?台下,那死寂的坚冰早已被彻底炸裂、粉碎。士卒代表们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赤红,里面翻滚着熊熊怒火与同仇敌忾的泪水,紧握的拳头因为过度用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张定边虎目之中,热泪滚滚而下,这个铁打的汉子猛地发出一声受伤猛兽般的闷吼,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冻硬的土地上,砸出一个浅坑,泥土飞溅。陈友仁猛地背过身去,肩头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传出压抑的、痛苦的抽泣。两侧看台上的士绅耆老们,早已面无人色,目瞪口呆,有几个胆小的已是体如筛糠,几乎站立不稳。
栅栏外的百姓人群,先是一阵窒息的沉默,随即,压抑已久的啜泣、愤怒的低吼,以及夹杂着恐惧与同情的惊呼,如同地底奔涌的熔岩,开始从各处爆发出来。?
“徐公啊——!!徐公陛下——!”?你猛地仰头向天,发出一声泣血椎心、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号哭,两行浑浊滚烫的泪水,终于冲垮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堤防,顺着你苍白消瘦、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颊,肆无忌惮地滚滚而下,滴落在胸前冰冷的衣襟上,瞬间洇开深色的湿痕。?“友谅无能!友谅罪该万死!有负您临终托孤之重!未能护得少主周全!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宵小之徒,戕害龙种,毒箭加身……我……我陈友谅还有何面目立于这青天白日之下?!有何面目见您于九泉之下啊——!”
?你仿佛被这“无尽的自责”与“滔天的仇恨”彻底击垮,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然而,下一刻,你却猛地抬起未曾持物的左手,握指成拳,朝着自己心口的位置,用尽全力,狠狠捶了下去!?“嘭——!!”?沉闷而结实的□□撞击声,通过脚下木台的传导,异常清晰地炸响在前排每一个人的耳中,也重重敲在他们的心头。?
“大都督!”?“不可啊!”?“快住手——!”?台下瞬间爆发出惊恐万状的嘶声呐喊,张定边、陈友仁等人目眦尽裂,就要不顾一切冲上台来。?你却对他们的呼喊恍若未闻,仿佛沉浸在自己无尽的地狱之中,依旧用拳头,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捶打着胸口,那声音沉闷而绝望,伴随着你泣血般破碎的誓言:?“我这一笔一画……平生所行,皆以徐公当年,亲手所授兵符之印为圭臬……日夜摩挲,不敢或忘君恩……”?“少主身上这一痕一创……是玉体蒙尘,是无辜受戮……痛在儿身,更痛在天下忠臣义士之心!痛在每一个尚有良知的汉家儿郎心头!”?
“朱元璋!朱逆元璋!!”你猛地停下捶打,再次用尽残存的气力,抬起颤抖的手臂,死死指向南方,发出嘶哑到极致、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咆哮与誓言,那声音已不似人声,更像垂死魔神最后的诅咒:?“日月重开之光,必朗照于徐公与万千忠烈坟前,使你永世蒙羞,为天下唾弃!”?“山河再造之业,定成就于诛杀尔等不忠不义之徒后,教你死无葬身之地,魂魄永坠无间!”?“我陈友谅在此,对天立誓!对地立誓!对徐公在天之灵立誓!对天下亿万汉家百姓立誓!”?你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是用烧红的铁水浇筑而成,砸在木台上,砸在空气中,砸进历史:?“此生此世,与尔朱逆,不共戴天!不告慰徐公陛下与少主在天之灵——我陈友谅……噗——!”
?最毒的誓言还未完全出口,你猛地张口,一大口猩红刺目、温黏稠稠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流,狂喷而出!鲜血尽数溅洒在你胸前素白如雪的麻衣上,也染红了手中一直紧攥不放的那件杏黄小袄。白衣红血,杏黄染赤,瞬间构成一幅惨烈、悲壮、惊心动魄到极致的画面。
?你的身体随之猛地一僵,眼中那如同风中残烛般顽强闪烁的、混合着无尽悲愤与决绝的神采,在这一口“心血”喷出后,如同被狂风吹熄,迅速黯淡、熄灭。高举的手臂无力地、软软地垂下。那件浸透了“忠臣”之血与“幼主”之血的杏黄小袄,从你松开的手指间飘然滑落,轻轻坠在冰冷的木台边缘。?下一刻,你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骼与灵魂,直挺挺地、毫无缓冲地,向后重重倒去!?“砰——!!”?沉重的躯体砸在坚硬的木台上,发出一声令心搏停停的闷响。旋即,便是一动不动的沉寂。?
“大都督——!”?整个校场,在这一刻,彻底炸开,沸腾,疯狂!惊恐到变形的嘶吼、痛彻心扉的哭喊、熊熊燃烧的怒吼、彻底爆发的悲愤……所有声音混杂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冲天而起,几乎要掀翻这惨白的苍穹!张定边是第一个像炮弹般冲上台的,陈友仁几乎与他同时抢上,几名军医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高台之上,瞬间被混乱、惊恐、悲痛的人影淹没。?只有那件浸透了新旧血迹、静静躺在木台边缘的杏黄小袄,在冬日惨白而无情的阳光下,那猩红与暗红交织的色彩,红得如此刺眼,红得如此绝望,也红得——如同在干透的草原上投下的第一粒火种,瞬间点燃了台下二十万将士眼中那早已压抑到极限的、滔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与杀意!
?“诛杀朱逆—!!”?“为少主报仇—!!”?“为大都督雪恨—!!”?“踏平应天,犁庭扫穴—!!”?这吼声,先从最前排那些双眼赤红血脉张张的将领与士卒代表的喉咙里,如同受伤狼群般迸发出来,带着血与泪的腥咸。随即,这吼声如同最猛烈的瘟疫,最狂暴的野火,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了整个校场,冲出大都督府的围墙,涌向洛阳每一条尚未从战火中恢复元气的街巷,滚过茫茫无际的雪原,也必将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扑向南方——那片阴云密布、山雨欲来的天空与土地。?烽火,已由这“忠臣之血”与“孤雏之血”,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