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战马不安的喷鼻声,以及无数人压抑到极致的、沉重如鼓的心跳声。所有看到你接过军报、看到你脸上那一闪即逝的细微变化或是从你此刻散发出的、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死寂中猜到几分端倪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你保持着仰望南方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这泥泞官道旁一尊由冰雪与顽石雕成的塑像。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无限拉长、扭曲。只有那身赤色斗篷,在越来越显得凄厉的东南风中,被猛烈地扯动、翻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如同悲泣,又如同战旗在狂风中不屈地咆哮。
?良久。?你缓缓较为其平稳地,将手中那张已然阅毕的军报,递向了身侧一直沉伫立立的陈友仁。动作很慢,很稳,手臂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仿佛递出的只是一页寻常的书信。?陈友仁伸出双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微凉的纸张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接过军报,目光垂下,快速地在纸面上扫过。只一眼,他脸上的血色便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死人,嘴唇无法控制地哆嗦起来,几次张开,却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完整的音节也吐不出来。他只是猛地、死死地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用力之大,使得指关节发出清晰可闻的、咯咯的轻响,仿佛要将那记载着噩耗的纸张捏碎,捏进自己的血肉里。?
“念。”?你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濒临崩溃的寂静。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更加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用最坚硬的寒冰打磨而成的、布满倒刺的锉刀,缓慢而用力地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带来一种冰冷刺骨的、直达灵魂的战栗。?陈友仁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被这平静到极致的命令惊醒,又或是被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所震慑。他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仿佛要将周围所有冰冷的空气都吸入肺中,转化为支撑他完成这残酷使命的力量。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将那纸上的内容,用一种嘶哑的、干涸的、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与巨大悲痛的语调,断断续续地、却足以让周围所有将领听清的声音,念了出来:?“……昨夜子时……贼人潜入行宫……遗有应天军制式短刃……‘吴’字暗记……少主不甘受辱……夺刃……自刎……殉国……贼人……大部遁走……擒获三人……皆咬舌自尽……”?最后“殉国”二字落下,仿佛抽干了他灵魂中最后一点支撑,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手中军报飘然落地,沾上泥污。他抬手死死捂住嘴,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肩头剧烈耸动,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轰——!!”?短暂的、令心脏停搏跳的死寂之后,是比火山爆发猛烈十倍、百倍的、压抑到极致的情感岩浆,轰然冲破所有理智的堤防,瞬间席卷、吞噬了周围所有听到这消息的将校!张定边双目瞬间赤红如血,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咆哮,“锵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刀,不管不顾,朝着道旁一棵碗口粗、早已枯死的歪脖子树,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劈砍下去!“咔嚓!咔嚓!”木屑混着树皮碎片四处飞溅,那狰狞的刀光与狂乱的姿态,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剁成齑粉!其他将领,或瞠目结舌,呆若木鸡;或捶胸顿足,以头抢地,额上瞬间见血;或仰面朝天,从喉咙深处挤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而愤怒号号嚎!巨大的悲恸与滔天的恨意,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震得空气都在嗡嗡作响!
?“朱——逆——元——璋—!!”?不知是哪个将领第一个,用尽毕生力气,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这声泣血的嘶吼,那声音里的恨意,浓烈到足以焚天煮海!?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如同在滚油中投下火种,又如同无数惊雷在阴沉的天空下连环炸响!愤怒到极致的咆哮、悲痛欲绝的恸哭、最恶毒的诅咒、兵刃疯狂出鞘撞击铠甲的铿锵锐响……所有这些声音,狂暴地交织、汇聚、膨胀,最终形成一股毁灭性的、足以撕裂耳膜、撼动大地的声浪狂潮!这狂潮冲散了前方最后一点薄雾,惊得道旁枯枝上栖息的寒鸦凄厉怪叫着冲天而起,扑棱棱飞向灰暗的天空,仿佛连它们也感受到了这人世间骤然而至的、最深沉、最惨烈的恨意与杀机!?你依旧端坐于青骢马上,身姿笔挺,置身于这片突然爆发、悲愤欲狂、如同炼狱怒海般的漩涡中心,却像一块亘古以来便存在于风暴眼中的、沉默而冰冷的黑色礁石。
没有怒吼,没有痛哭,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多皱一下。你的目光,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张飘落泥泞、已然无用的军报,也没有去安抚周围任何一位陷入狂乱的将领。?你只是缓缓地,重新将视线投向前方,投向那条被泥泞覆盖、却笔直指向东南方的官道尽头。目光平静,深邃,冰冷,仿佛刚才所听闻的,并非关乎国本、震动天下的惨剧,而只是路上偶然听到的一则遥远消息。?然后,你轻轻一夹马腹。?通灵的青骢马低低嘶鸣一声,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与周遭狂暴截然不同的、内敛到极致的冰冷意志,它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稳稳地迈开了步子,继续沿着泥泞的官道,向着东南方向,不疾不徐地前行。?你身后,那面巨大的、写着“诛弑主逆贼,为幼主报仇”的素白幡旗,在越来越猛烈、仿佛也带上了泣血呜咽的东南风中,被猛地绷得笔直,猎猎狂舞,发出如同无数冤魂齐声哀号般的呼啸!幡上漆黑的十字,在阴沉的天光下,如同用最浓的怨毒与鲜血书写,它不再仅仅是战旗,更如同招引亡魂的经幡,指向复仇终点的血色路标,宣判最终命运的诅咒符咒!?复仇的火焰,在这一刻,被浇上了最后,也是最致命、最滚烫、最令人疯狂的一桶热油。
?十二万双被这接踵而至的“噩耗”与冲天怒火灼烧得通红的眼睛,仿佛失去了所有其他色彩,只剩下血色与恨意,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死了东南方,钉死了那座他们誓要将其彻底从地图上抹去的城池——应天。?大军,继续南下。?步伐依旧稳定,甚至因这极致的恨意而透出一种异样的整齐与沉重。?然而,这弥漫天地、充斥肺腑的沉默,却比之前任何一刻的咆哮与呐喊,都更加骇人,更加令人窒息。那是一种将所有声音、所有情感都压缩到极致,只待最终爆发时,便将毁天灭地的、死寂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