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槐花开得满街雪白,风一吹,片片如雪般落在朱雀大街上。
街上人流如织,说着各州府不同口音,身着方巾襕衫,手提考箱的的生员,正从陈九面前兴奋的穿梭而过。
极风楼里飘出的吆喝声与酒肉香,裹着满城赶考士子的焦躁气息,热烘烘地迎面扑来。
极风楼作为京城头等的酒楼,往来非富即贵,一楼此时已热热闹闹坐满了食客。
陈九缓步上楼。
二楼天字号雅间的门虚掩着,漏出了些许温吞的酒香。
轻叩三下木门,陈九推门而入,下一秒屋内两人映入眼帘。
上首端坐的老者,面容周正,身着暗纹绸衫,腰系墨玉。
任谁看去,他都只是一位家底殷实的富商。
很难想到,这位就是执掌京畿刑狱的正三品大员:京兆府府尹,王鸿志。
他下首还有个着半旧短衫,头顶皂角巾管事打扮的人。
这是他的师爷谭庆。
“陈先生到了,快请坐。”王鸿志笑着抬手,语气热络自然,“你刚回应天,一路劳顿。喝杯黄酒解解乏,今日我们可要不醉不归哦。”
桌上的酒菜丰盛,一眼扫过,烤鸭鸭皮酥脆,油香四溢;葱烧海参酱汁浓郁,润滑鲜美;抓炒里脊酸甜诱人,还有一壶清酒正烫得温热。
酒香绕着菜香,让人食指大动。
陈九依言落座,拱手见礼:“多谢京兆公盛情。”
她心里明白,王鸿志二人乔装,不过是为避人耳目罢了。
而这顿酒,也绝对不仅仅只是为了闲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菜肴动了小半。
几人从当下的民间热点,聊到了王鸿志新判的若干官司,又提起陈九参与的几个出彩案子。
其中,陈九说的诸多见解角度刁钻,一针见血。
令王鸿志心里越发志在必得,这样的人,若是能收为己用,对他这个京兆尹而言,当真是如虎添翼。
当谈起清溪县的粮铺亏空案时,王鸿志放下酒杯,笑意收了两分,终于切入正题:
“陈先生,清溪县粮贪案,你办得堪称精妙,真乃大功一件。”
“以粮账破口供,以律法斩贪官。连本省按察使都为你亲笔批语,赞你‘刀笔通律,断案奇才’。”
“如今,你的名声早已传遍南北州县,当真是年少有为啊。”
陈九拱手一笑:“大人谬赞,商帮付的酬银丰厚,草民也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谈不上什么功劳。”
王鸿志也不再绕弯子,他本就因为心急,生怕陈九被别的官员招揽走,才放下了官身亲自宴请陈九。
他索性开门见山:“先生不必过谦,你的本事,王某看在眼里。今日前来,是想再次邀请先生,入我京兆府任职。”
顿了顿,王鸿志特意加重语气,抛出‘诚意’:
“前次王某思虑不周,只提了书吏之职,委屈了先生。”
“这次,王某直接请先生做府衙掌案刑吏,掌管京畿刑名讼案卷宗,协助王某断案。”
“入职后位比从九品,俸禄优厚,不必从底层杂役做起。”
“只要先生做得好,不出一年,司狱之位,王某必为先生争取!”
这话,已是王鸿志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掌案刑吏,手握刑名卷宗核心,能参与大案查办,绝非普通书吏可比。
司狱更是掌管京畿大牢,手握实权,对一个布衣而言,已是一步登天。
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喜不自胜,立刻应下。
陈九端起酒杯,浅抿一口清酒,心里自然也十分的感动,然后她拒绝了:
“承蒙京兆公的厚爱,只是草民久居市井,散漫惯了。”
“我既不知官场规矩,也不愿受衙署束缚,怕是要辜负大人的一番美意了。”
“入府之事,实不敢应,望您见谅。”
她语气诚恳,态度却十分坚决,半分松动都没有。
只因王鸿志这糟老头子坏滴很,。
他看似诚意满满,其实也是处处给陈九下套。
掌案刑吏虽有参与断案之权,却依旧是吏,受制于上官,事事需要请示汇报,根本没有独立查案的权力。
司狱虽为官,却只管牢狱之事,触碰不到朝堂核心,更查不了牵扯相党的深层旧案。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样一个不大不小、束手束脚的职位!
陈九才干出众,声名鹊起,自是奇货可居,根本没必要屈就于这样一个职位。
而且,过早的被绑在京兆尹的战车上,她就更无法放手去追查当年家族蒙冤的真相了。
王鸿志盯着陈九看了片刻,那双老辣的眼睛,早已把陈九的心思看透七八分。
这小子,哪里是不习惯官场规矩,分明就是看不上掌案刑吏、司狱的位置。
她这是想要更大的舞台,更多的实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