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鸿志不但不恼,反倒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面色为难:
“先生倒是实在。王某知道,先生有大才,寻常职位,确实委屈了你。”
“只是,唉,官场上毕竟讲究一个循序渐进。先生无科举功名,给的太高,恐遭朝中非议,王某也难办啊。”
这话,半真半假。
普通人自然要循序渐进,可是陈九早已非同一般。
前番粮铺亏空案,牵扯出晁杰买官贪腐、勾结粮商的大案,震惊朝野,陈九也闻名遐迩。
许多人都明白,若不是陈九凭着过硬的算学律法之能,拆穿层层假账,找出核心证据。
就凭京兆府的那些庸吏,根本就啃不下这块硬骨头,等日后爆雷,王鸿志也难向朝廷交差。
王鸿志又露出和气的笑,打了个圆场:
“也罢、也罢,人各有志,老夫从不不强人所难。”
“不过话我搁在这,京兆府的门,永远为你陈九留着。哪天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他嘴上说着不强求,眼底却也带了点被驳了面子的不悦,甚至还藏着点浅淡的讥讽。
在他看来,陈九无非就是办了几个漂亮的案子,名声起来了,心气也跟着水涨船高,觉得自己有了名声,就能待价而沽。
这个年轻人,有才华,有脑子,是个可塑之才,但这傲气嘛……
看来还需好好再磨一磨!
谭庆在一旁窥见了王鸿志的脸色,立即放下筷子,也堆着满脸诚恳的笑意,语气赞赏:
“陈先生少年英才,清溪县一案,揪出牵连的贪官污吏十数人,厘清粮亏共八万五千三百二十七两。”
”如今诺大一个京省,大半都听过你的威名,都夸你是刑名界百年难遇的人物。”
他又话音一转,语气里带着官场人特有的傲慢,委婉的敲打:
“只是先生要明白,在这京城可不比州县。”
“首善之区,人才济济。辇毂之下,规矩森严。”
“先生真要在京中立足,总得有个倚仗。”
“若日后您想入朝为官,在这日下无双的地界,自是少不得京兆尹允可。”
“京畿之地,你想怎么做、做什么,都得按着章法来,绝不能任由自己性子。”
这话点到即止,却含义昭昭:
就算你陈九再有才,那也得归京兆府管,在他们京兆府尹设的规矩里做事!
王鸿志闻言,只慢悠悠转动着手中酒杯。他的笑意不变,既不否认,也不接话,全当没听见那层敲打之意。
他是真心惜才,想把陈九这个人才,招揽麾下,为京城刑狱、为自己加官进爵出力。
但他也有身为京兆尹的底气与骄傲,绝不会低声下气去求一个布衣。
雅间内一时陷入了安静,气氛刚沉下几分,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起初只是几句争执,很快便拔高声调,夹杂着桌椅挪动、杯盘碰撞、高声辩驳的声音,吵得震天响,连楼板都似在震动。
“我下去看看,别是闹事的,扰了府公的兴致。”谭庆起身,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他站起身阔步下楼,一身平民管事打扮,倒也方便出面周旋。
可这一去,半盏茶功夫都没,楼下的争执非但没停,反而愈演愈烈,什么“南蛮狂妄”、“北虏粗鄙”的叫嚷声,隔着楼梯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鸿志眉头微蹙,随即舒展,脸上挂着惯有的和气笑意,看了看陈九,起身道:
“走,下去瞧瞧,别出了人命。”
陈九点头称是,默默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两人刚到楼梯口,就看见极风楼一楼的大堂,已经乱成了一锅沸水!
满厅几乎都是方巾襕衫的秀才,现在正泾渭分明站成两派,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其中,南方口音的士子占了一楼大半位置,人数足有四五十人。
他们大多家境优渥,桌上摆满了酒菜,个个面料不俗,身旁还有仆从服侍,面色倨傲。
北方口音的士子只有十几人,挤在角落。
他们大多衣着朴素,桌上不过几碟小菜,现在人人面色涨红,双眼带着熊熊怒火。
谭庆正站在中间,冲着两边拱手赔笑,好声劝道:
“诸位都是饱读圣贤书的秀才,是大雍未来的国之栋梁。又何必为了几句口角伤了和气,传出去有失读书人的体面……”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尖脸的南方秀才打断。
那人斜睨着谭庆的粗布衣衫,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
“哪里来的穷酸管事,就凭你也敢教训我们?我看你分明是北边的,故意想帮着他们说话!”
旁边一个头戴方巾的南方士子立刻附和,语气刻薄:
“可不是嘛,我江南士子赴考,自有文风才气,岂容你北方粗鄙之人置喙?就连你们身边的管事,怎么都一身穷酸气,上不得台面!”
此话一出,谭庆还没来及反应,北方士子们瞬间先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