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官之道,本就在一个“度”字。
讲道理没人听时,略施薄惩,场面立刻就静了。
过程如何不重要,能镇住局面、稳住人心,达到自己的目的,才是最好的结果。
待众人逐渐安静,王鸿志才抬手示意护卫松手,温声开口,循循善诱:
“现在,尔等能说说到底是何缘由了吧?”
他让人把牟道义、沈光奎叫到身前。
两人对视一眼,先后各自陈述。
三言两语,这件事情的完整始末便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起因不过就是牟道义一句论学风的话。
但被旁人恶意曲解、添油加醋,再加上南北士子之间本就互有偏见。
一来二去,才发展出了这场闹剧。
其实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误会。
真相一明,南北士子都愣了。
看着满地狼藉、彼此通红的脸,气氛瞬间变得尴尬无比。
刚才的咄咄逼人,也全都变成了手足无措。
王鸿志扫了一眼他们,又转头看向身侧的陈九,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春闱未开,人心先躁。”
“看来,这读书人之间的意气之争,倒比普通刑案还要危险啊。”
陈九目光扫过沉稳的牟道义、率真的沈光奎,以及满厅士子的尴尬。
她淡淡开口,语气平和:
“不过是一场口舌误会,说开便了了。”
“也算给诸位提个醒,科考在即,还需沉下心性、用心备考才是正道。”
众人自然都讪讪称是。
陈九对着王鸿志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避开满厅尴尬的士子,缓步踏出极风楼。
街上槐花芬芳的香气,拂去了楼内的喧嚣与戾气。
王鸿志走在陈九身侧,唇角笑意微深:“陈先生方才,倒是看得通透。”
“不过是旁观者清。”陈九声音平静,“读书人,该争的是功名,不是意气。”
王鸿志捻须颔首,两人一时无言。
行至街口,陈九便道别后走向西市。
王鸿志望着陈九离去的清瘦背影,眼底欣赏更浓,这少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冷静通透。
极风楼内
众士子见两人离去,事也明了,也纷纷收拾心绪,准备散去。
方才一番推搡拉扯,又被护卫惩戒,不少北方士子都捂着胳膊、大腿,疼得面色发白,步履踉跄。
沈光奎弯腰扶起崴了脚的同窗,掌心稳稳托着对方的胳膊,语气沉肃:
“能走便忍忍,我现在带你找大夫敷药。”
同窗疼得龇牙咧嘴,勉强点头。
沈光奎扶着人,转身欲走,脚步一顿,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对面的南方士子阵营。
牟道义正低声安抚着受伤的同乡,青衫沾了尘土,却依旧身姿挺直。
他眉眼沉稳,忙得额头渗出薄汗,语气却温和耐心,一看便知绝非是寻常只会逞口舌之快的江南士子。
看着牟道义忙碌又不失风度的身影,陈光奎竟鬼使神差地想上前说一句“方才之事,就此作罢”,又或是道一声抱歉。
方才争执时,他只觉得与牟道义话不投机,字字句句都要与他针锋相对。
此刻冷静下来,沈光奎竟不得不承认,牟道义处事有度,并非蛮不讲理之辈。
攥了攥拳,他的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别扭,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欣赏。
可沈光奎刚迟疑着抬步,几个路过的南方士子,便面色不善地径直撞向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他们嘴里还嘟嘟囔囔着诸如“晦气”、“穷酸”之类的咒骂,摆明了就是来故意挑衅。
肩头传来的钝痛,瞬间压下了沈光奎心底那点莫名的迟疑。
他想起方才王鸿志的告诫,想起陈九说的沉下心性备考,咬了咬牙,终是强压下翻涌的怒火。
沈光奎扶起一瘸一拐的同窗,沉声道:“走,我们去找大夫。”
恰在此时,牟道义恰好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牟道义先是一愣,随即对着他,露出一个温和又带着歉意的友好笑意。
他眉眼舒展,全无方才争执时的针锋相对,满是和解之意。
沈光奎抿了抿唇,心底火气还未散尽,又涌上一股别扭的窘迫,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扭过头,不再看他。
背着人,快步朝医馆的方向走去。
牟道义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沈光奎性子刚直,热血坦荡,虽冲动,却绝非卑劣之徒。
若是抛开南北立场,他们或许能结交成朋友,甚至知己。
只可惜,南北士子积怨已久,他们从一开始便被绑在了对立的阵营里。
而这场无妄的争执,虽说是误会,可终究伤了和气。
南北士子的偏见,非但没消解,反倒更深了几分。
望着满地狼藉,他的心头一片沉郁,半点轻松都无。
牟道义想不到,这一场酒楼争执,只不过是个开端。
往后岁月,他与沈光奎竟会被命运紧紧牵绊,数次针锋相对,却又数次为了公道并肩而立。
而这份缘分,在数日之后,便早早应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