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送协议最终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签了。
林竞坐在教务处同一把硬邦邦的椅子上,面前换了一位清华的招生老师——中年男性,说话慢条斯理,每讲完一句话都要停顿两秒,像是在等自己的回声消失。林竞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他在答题卡上写名字的方式一模一样。
“恭喜你。”招生老师收起协议,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明年九月,清华见。”
林竞说了谢谢,走出教务处。走廊上空无一人,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趴在桌上睡觉。他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操场上几个正在踢球的身影,阳光很亮,把跑道照得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签字的那只手,手指没有颤抖,笔迹没有歪斜,一切都正常得不像一个决定未来四年的时刻。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周叙白的消息。
“签了?”
“签了。”
“哪?”
“清华。”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停了。又闪了几下,又停了。最后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也是。”
林竞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那种需要掩饰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像风一样的笑。他想起上周在河边,周叙白说想去北大物理学院,理论物理方向,从高一开始就定的目标。但最终他选了清华。和林竞一样的学校。
“你不是想去北大吗?”林竞打字。
“我说过想去北大,没说不去清华。”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北大是你的第一志愿。”
“第一志愿可以改。”
林竞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打了一行字:“你是因为我才改的吗?”看了一眼,觉得这个问题太直白了,删掉。又打了一行:“你确定清华适合你?”看了一眼,又删掉。最后他发了四个字:
“食堂见。”
回复很快:
“好。”
食堂里人不多,周末的中午,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林竞选了红烧排骨和一碗米饭,周叙白选了清蒸鱼和炒西兰花,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菜色和之前每一次一模一样,位置也和之前每一次一模一样——靠窗的角落,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区域。
“你改了志愿。”林竞夹了一块排骨,没有看他。
“改了。”
“为什么?”
周叙白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完咽下去。“清华的理论物理不比北大差。”
“我问的不是这个。”
周叙白放下筷子,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雀斑和疤痕都照了出来,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被精密计算的机器,而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人。
“那你问的是什么?”他说。
林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发现自己想问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是不是因为我”。但他问不出口。不是因为害怕答案,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知道周叙白改志愿的原因,就像他知道周叙白笔记本上写满了他的名字,知道周叙白花了两年时间观察他的每一次考试,知道周叙白在河边说“怕失去你”时手指的力度。
知道和说出来是两回事。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它们只需要被知道。
“算了。”林竞低下头,继续吃排骨。
周叙白没有追问,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鱼。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从林竞的手背爬到周叙白的袖口,像一个懒洋洋的、漫无目的的旅行者。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叙白忽然开口:“我爸问我为什么改志愿,我说清华的食堂更好。”
林竞差点被米饭呛到。“你爸信了?”
“不信。但他没再问。”
“你爸比你聪明。”
“他当然比我聪明。他是大学教授。”
林竞看着周叙白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不是感动,不是心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情绪。这个人为了和他去同一所大学,改掉了坚持了两年的志愿,然后告诉他“清华的食堂更好”。用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掩盖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周叙白。”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撒谎。”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撒?”
周叙白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瞳孔照成一种很浅的棕色,几乎透明。
“因为有些真话不需要说。”他说,“说了就变味了。”
林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本笔记本上那句没写完的话——他不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他现在知道周叙白花了多少时间了。两年。七百多天。从高一到高三,从秋天到秋天。那些时间被压缩成一张张纸条、一行行备注、一条条数据,塞进他的笔袋夹层里,写在他笔记本的页面上,印在他每一次考试的成绩单旁边。
那些时间不是用来超过他的。
那些时间是用来靠近他的。
十二月,保送生提前离校的通知下来了。
林竞收拾课桌的那天,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在上课——高考班的课程还要继续,直到明年六月。只有几个保送生和出国党在课间回来搬东西。林竞把课本一本一本地从桌斗里掏出来,摞在桌面上。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语文、英语,按科目分类,码放整齐。这是他从周叙白那里学来的习惯——以前他的书桌永远是一团乱麻,试卷和课本混在一起,笔和橡皮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现在他的桌面和周叙白的一样整洁,整洁到如果有人拍了照发到群里,大概分不清哪边是谁的座位。
周叙白也在收拾。他把试卷一张一张地按时间顺序排列好,用夹子夹住,放进文件袋里。笔袋拉上拉链,保温杯拧紧盖子,笔记本——那本深蓝色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被他单独拿出来,放进了书包的最里层。
林竞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没有说话。
前排的女生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你们真的要走啊?”
“嗯。”周叙白的声音很平静。
“那以后还能见到你们吗?”
“能。我们又不是消失。”
女生被他的话逗笑了,但笑了一下又红了眼眶。“你们俩一定要好好的。”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不管去哪个大学,都要好好的。”
林竞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涌动。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类似于告别的东西。他和这些同学相处了三年,一起上课,一起考试,一起在食堂排队,一起在操场上跑步。但现在他要走了,不是因为他考砸了或者转学了,而是因为他太优秀了,优秀到可以提前离开。这听起来像是一件好事,但此刻他站在教室里,看着那些还在准备高考的同学,忽然觉得“提前离开”这四个字里有某种说不清的残忍。
“你们也是。”林竞说,“高考加油。”
他把摞好的课本抱起来,走出教室。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教室门,门上的窗户透出里面上课的身影。他走过语文老师的办公室,走过数学老师的办公室,走过那个楼梯拐角——那个他曾经站在那里,听见年级主任说“周叙白更稳”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个拐角。
现在那个拐角只是一段普通的楼梯。水泥台阶,铁栏杆,墙上贴着一张“小心地滑”的黄色警示牌。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但林竞知道,那个拐角是他和周叙白关系的起点之一。如果不是那天站在那里听见了那句话,他可能不会在放学后叫住周叙白,不会去旧教学楼,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