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发生后来的所有事情。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校门口,周叙白已经在了。他站在自行车棚旁边,书包背在身后,保温杯塞在侧袋里,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又细又长。
“你在看什么?”林竞走过去。
“等你。”周叙白把笔记本塞进书包,跨上自行车。
林竞也跨上自行车,两个人并排骑出校门。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还有一点远处早餐摊的油烟味。
“接下来做什么?”周叙白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你之前说的,先把高中课程学完。”
“高中课程我们已经学完了。”
“那就学大学的。”
“教材我带了。”周叙白单手扶车把,另一只手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本书,递给林竞。林竞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力学》,作者是舒幼生,北大出版社。封面已经有些皱了,书脊有折痕,内页的角落里写满了备注和推导过程。
“你已经看过了?”
“看了一遍。还没完全消化。”
“你什么时候买的?”
“高二下学期。”
林竞的手指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停了一下。高二下学期。那是他们竞争最激烈的时候——每次考试分差都在两分以内,每次排名都在争第一,每次在走廊上遇见都像两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谁也不让谁。但在那个时候,周叙白已经在看大学教材了。在和他争第一的同时,在记录每一次分差的同时,在笔记本上写满他的名字的同时。
“你这个人真的很分裂。”林竞说。
“哪里分裂?”
“一边在跟我争第一,一边在看大学教材。一边在记录我的每一次失误,一边在准备我们的未来。”
周叙白没有回答。他骑着车,风吹起他的头发,有几缕落在额前,挡住了眼睛。他没有去拨,就那么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林竞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深冬的十二月,风很冷,他的耳朵不应该红。
林竞把那本《力学》塞进自己的书包里,然后加快了骑车的速度,骑到周叙白前面,然后减速,和他并排。周叙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骑着车,穿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学校后门的那条小路,河边的那排柳树,市中心的那家小书店。街道两旁的店铺换了又换,早餐摊变成了奶茶店,书店旁边开了一家健身房,只有那家卖热可可的小店还在原来的位置,门头上的招牌褪了色,但店里的味道没变。
“要不要喝一杯?”林竞停在那家店门口。
周叙白也停下来,看了看手表。“现在才九点。”
“热可可不分时间。”
“你上次在河边喝的时候,是晚上。”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等到晚上再喝。”
“我等不了。”
周叙白看着他,笑了一下。“那就买。”
他们走进店里,各买了一杯热可可,站在店门口喝。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冬天的冷风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外面是冷的,手里是热的,像是同时活在两个季节里。
“周叙白。”
“嗯。”
“你说过,任何可以量化的东西都应该被控制。”
“说过。”
“那不能量化的呢?”
周叙白喝了一口热可可,把纸杯捧在双手之间,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
“不能量化的东西,”他说,“不需要控制。只需要确认。”
“怎么确认?”
周叙白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雀斑和疤痕都照了出来,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完美的、被精密计算的机器,而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人。
“就像现在这样。”他说。
林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影,有他已经能够辨认出来的东西,还有他已经不需要辨认、只需要接受的东西。他举起手里的纸杯,和周叙白的碰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咚”一声。
“确认了。”他说。
周叙白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热可可。
他们站在那家小店门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几乎缩在脚底下。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还有一点热可可的甜味。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在电线杆旁边抬起腿,主人低头看手机,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两个站在店门口喝热可可的男生。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喝着同一种饮料,晒着同一片阳光,吹着同一阵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没有惊心动魄的对话,没有感人至深的告白。只是一月的某个普通的上午,两个十八岁的男生,站在一家卖热可可的小店门口,喝着手里滚烫的饮料,想着接下来要做什么。
林竞觉得,这是他十八年人生里,最不像真实的一个瞬间。但它恰恰是最真实的。因为它不需要被证明,不需要被记录,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见。它只需要发生,只需要被他们两个人知道,就够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热可可,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跨上自行车。
“走吧。”他说。
“去哪?”周叙白也喝完,把纸杯扔进同一个垃圾桶。
“你家。你不是说要一起看《力学》吗?”
“我说的是‘一起学’,不是‘一起看’。”
“有什么区别?”
“一起看是你看我也看,一起学是你教我或者我教你。”
“那谁教谁?”
周叙白想了一下。“互相教。”
林竞笑了一下,用力蹬了一脚自行车,链条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叙白跟上来,两个人并排骑过那条熟悉的街道,经过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经过那家关门的书店,经过河边那排柳树——柳枝已经光秃秃的了,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正在挥手告别的老人。
他们骑过那些熟悉的路,骑过那些一起走过的地点,骑过那些纸条上写过的坐标。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们向前,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地、坚定地把他们推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不是清华,不是北大,不是任何一所大学。
而是一个更远的地方。一个他们还不知道名字、但已经决定一起去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