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的时候,林竞和周叙白已经把《力学》和《热学》都学完了。两本书加起来超过一千页,讲义摞在一起有半个拳头高,草稿纸用掉了三大本。林竞把它们堆在书桌角上,看着那摞纸,忽然觉得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不是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而是看见自己和时间变成实体的、可触摸的形态。
“你觉不觉得,”林竞把那摞草稿纸推给周叙白看,“这些纸比成绩单更真实。”
周叙白翻了一下那摞草稿纸,从中抽出一张,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这张是你第一次用我的方法做力学题。你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把符号写反了,我帮你改过来的。”
“你怎么记得是哪一张?”
“纸的折痕不一样。你用草稿纸的习惯是随机翻开一页就写,不会按顺序。这张纸是从中间撕下来的,左边有撕裂的毛边,右上角有一个咖啡渍——那天你把热可可洒了。”
林竞看着那张草稿纸,右上角确实有一块浅褐色的圆形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低头笑了一下,把那张纸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你要留着?”
“留着。”林竞把纸折好,塞进那本《力学》的扉页夹层里,“以后翻到的时候会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那天你帮我改符号的时候,你的笔戳破了纸。”
周叙白低下头,翻开讲义,没有回答。但林竞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越来越擅长捕捉这些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表情变化了。眉毛抬起零点五厘米是惊讶,嘴唇向左歪一个毫米是不认同,嘴角向上弯两毫米是真的在笑,弯一毫米是礼貌性的、不需要回应的笑。他花了两年时间学会读周叙白的脸,现在他已经是一个专家了。
开学后,保送生们被要求回学校参加一个“保送生座谈会”。说是座谈会,其实就是校长把十几个保送生叫到一起,讲一些“你们是学校的骄傲”“到了大学要继续努力”之类的话。林竞坐在会议室的后排,周叙白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份学校印制的保送生光荣册。
光荣册是一本十六开的铜版纸小册子,封面是学校的校徽和一行烫金大字“XX中学保送生光荣榜”。翻开第一页就是周叙白,第二页是林竞。两个人的照片并排印在一起,下面是各自的简介和保送院校。周叙白写的是“清华大学物理学院”,林竞写的也是“清华大学物理学院”。连学院都一样。
“我们的简介好像。”林竞说。
“不是好像。是一模一样。”周叙白指了指下面的文字,“除了名字,其他都一样。”
林竞看了一眼。确实,除了名字,两个人的简介几乎一字不差——都是“该生品学兼优,在学科竞赛中表现突出,被保送至清华大学物理学院”。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学校真懒。”林竞说。
“也许不是懒。”周叙白合上光荣册,放在桌上,“也许是我们真的差不多。”
“我们差很多。”
“差在哪里?”
林竞想了想,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他们确实差很多——一个快一个慢,一个靠直觉一个靠逻辑,一个跳步骤一个写备注。但在那些可以被量化的指标上——分数、排名、竞赛成绩、保送学校——他们又几乎一模一样。就像两种不同的算法,过程完全不同,但收敛到了同一个答案。
“差在,”林竞说,“你比我帅。”
周叙白看了他一眼。“你在说反话。”
“我在陈述事实。”
“你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你从来不会接这种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林竞低头喝了一口矿泉水,发现水的味道是甜的,不是糖的甜,而是某种更抽象的、来自于此刻的甜。他不太确定这种感觉叫什么,但不太想搞清楚。有些东西不需要被命名,它们只需要被体验。
座谈会结束后,校长把周叙白和林竞单独留了下来。
“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比平时严肃一些,“学校今年的招生宣传,想请你们配合拍一些照片和视频。就是那种——优秀毕业生回访母校,跟学弟学妹分享学习经验的宣传片。你们俩是学校今年保送清华的,形象也好,学校希望能用你们做封面。”
林竞看了一眼周叙白。周叙白看了他一眼。
“可以。”周叙白说。
“可以。”林竞说。
校长笑了,那种“果然如此”的笑。“那行,下周摄影师会来学校,到时候教务处会通知你们。”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空无一人。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趴在桌上睡觉,或者去了操场活动。林竞和周叙白并肩走着,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一重一轻,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你为什么要答应?”林竞问。
“你呢?”
“校长都开口了,不好拒绝。”
“我也是。”
“就这些?”
周叙白停了一下。“还有,我想和你一起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
林竞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看周叙白,但他知道周叙白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他已经很熟悉了——不是沉重的、压迫性的注视,而是一种更轻的、像阳光一样的注视。它存在,但不需要回应。
“我也是。”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的风声盖过。但他知道周叙白听见了。因为那个人走路的节奏变了——不是变快或变慢,而是变得更稳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不急不缓,像一个被校准过的节拍器。
拍照那天是周四下午。摄影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留着一点胡茬,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像是在通过取景器看人。他在校园里选了好几个场景——教学楼前的台阶,操场边的看台,图书馆的阅览室,实验室的仪器前。每到一个场景,他都会让周叙白和林竞站在一起,摆出各种“认真学习”或“热烈讨论”的姿势。
“你们俩再靠近一点,”摄影师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对,就是这样。好,保持住。现在你们看着对方,假装在讨论一道题。”
林竞转过头,看着周叙白。周叙白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林竞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眼底那层淡淡的、不知道是因为没睡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形成的青色。
“你觉得这道题怎么做?”周叙白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竞能听见。
林竞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是在“讨论一道题”。他配合地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好像那里真的有一道题。
“先用能量守恒,再用角动量守恒。”他说。
“不对。这道题应该先用角动量守恒,再用能量守恒。”
“为什么?”
“因为系统在碰撞过程中有非保守力做功,能量不守恒。但角动量守恒成立,因为合外力矩为零。”
林竞抬起头看着他。周叙白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演戏,而是在真的讨论一道题。他们在镜头前讨论着,摄影师在旁边按快门,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着,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你说得对。”林竞说,“是我错了。”
周叙白看了他一眼。“你认错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
“跟你学的。”
“跟我学的不是认错,是知道自己错了。”
“有区别吗?”
“有。知道自己错了是能力,认错是态度。能力比态度重要。”
林竞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需要掩饰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笑。他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奇怪——他和周叙白站在操场上,被一个陌生摄影师指挥着摆姿势,周围是空荡荡的看台和灰蒙蒙的三月天空,但他们讨论的是一道物理题,一道关于角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的物理题。他们用最认真的态度讨论一件最不重要的事情,因为重要的不是那道题,而是他们在一起讨论那道题这件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