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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测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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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非常好!”摄影师放下相机,满脸笑容,“你们俩太有默契了,完全不需要我指导。最后一个场景,我们去校门口拍一张合影,你们站在一起,看着镜头就行。”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已经发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晃。林竞和周叙白站在树下,肩并肩,看着摄影师的镜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的画。

“三、二、一——”摄影师按下快门。

林竞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看镜头。他转过头,看着周叙白。

快门声响起的时候,周叙白也正转过头看着他。

照片拍到了什么,林竞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一张真正的照片。不是被安排的、被设计的、被要求的照片,而是一张他们自己选择的照片。在那一秒里,他们选择了看着对方,而不是看着镜头。镜头会记住他们长什么样,但他们会记住彼此看着对方时的表情。

拍完照,摄影师收工走了。林竞和周叙白站在校门口,阳光很好,风很轻,空气里有新叶的气味和远处食堂飘出的饭菜香。

“你刚才为什么转头?”周叙白问。

“你呢?”

“我先问的。”

“我先转的。”

周叙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因为我不想看镜头。”

“我也是。”

“你想看什么?”

林竞看着他。阳光落在周叙白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里面有光,有影,有他已经能够辨认出来的东西,还有他已经不需要辨认、只需要接受的东西。

“看你。”林竞说。

周叙白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尖红了。三月的风很暖,他的耳朵不应该红。

林竞没有拆穿。他收回目光,看着那棵老槐树。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正在练习挥手的孩子。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和那些叶子很像——很轻,很绿,很新鲜,在风中摇晃,但不会掉下来。

“周叙白。”

“嗯。”

“宣传册出来的时候,我们一人一本。”

“学校会给每个人发一本。”

“我不是说学校发的那本。我说的是我们自己留着的那本。”

周叙白抬起头看着他。“有什么区别?”

“学校发的那本会被很多人看到。我们自己留着的那本,只有我们看。”

周叙白看着他,目光里有光,有影,有某种林竞已经不需要辨认的东西。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四月,宣传册印出来了。

林竞是在教务处领到的。教务处的老师递给他一本,说“这是学校的,你可以留作纪念”。他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了那张照片——校门口,老槐树下,他和周叙白并肩站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这不是那张“看着镜头”的照片。这张照片里,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他们看着对方,目光在空气中交汇,被快门凝固成永恒。

林竞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不是感动,不是心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情绪。摄影师选了这张照片。在几十张照片里,他选了这张——这张他们都没有看镜头的、最不符合宣传要求的、最“不专业”的照片。也许他知道什么,也许他什么都不知道。也许他只是觉得这张照片好看,也许他觉得这张照片比那些“看着镜头”的照片更真实。

“你看到了吗?”林竞给周叙白发消息。

“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停了。又闪了一下,又停了。然后一条消息:

“你当时在看什么?”

林竞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看你。”他打字。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一条消息:

“我也是。”

林竞把那本宣传册放进书包的最里层,和那些纸条、那本《力学》、那个笔袋放在一起。那个位置已经成为他的“周叙白专区”了——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在那里。笔记本、纸条、宣传册、那本借了没还的书。它们被放在一起,不是因为它们属于同一类,而是因为它们属于同一个人。

他拉上书包拉链,走出教务处。走廊上的阳光很好,四月的风很暖,远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在跑道上回响。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拐角——他曾经站在那里,听见年级主任说“周叙白更稳”。现在那个拐角只是一段普通的楼梯,水泥台阶,铁栏杆,墙上贴着的“小心地滑”已经褪色了。但林竞知道,那个拐角是他和周叙白关系的起点之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段楼梯,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他听见主任和周叙白的对话后,把竞赛报名表扔进了垃圾桶。后来周叙白帮他争取到了名额,他又把报名表从笔袋夹层里拿出来,小心地折好,放进了书包的最里层。那张报名表现在还在那里,和那些纸条、那本《力学》、那本宣传册放在一起。

他收回目光,走下楼梯。

阳光从窗户射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温暖的手。他想,如果那天他没有站在那个拐角,没有听见那段对话,没有把报名表扔进垃圾桶,没有在放学后叫住周叙白——那么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不会在周叙白家学《力学》,不会在除夕夜收到“你一直在”,不会在宣传册里看见那张照片。所有的这些,都始于一个拐角,一段对话,一张被扔进垃圾桶的报名表。

他低头笑了一下,推开教学楼的大门,走进四月的阳光里。

风很轻,天很蓝,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风筝在天空中飘着,线很长,风筝很小,像一颗遥远的、正在移动的星星。林竞看着那只风筝,忽然觉得它很像他和周叙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在同一个天空里飘着,有时近有时远,但永远不会断。

他掏出手机,给周叙白发了一条消息:

“我看到一只风筝。”

“在哪里?”

“天上。”

“我知道在天上。在哪个位置?”

林竞抬起头,看着那只风筝。它已经飘得很远了,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根线还在,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银光。

“在和你同一个方向。”他打字。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

“我一直都在那个方向。”

林竞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不是那种需要掩饰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笑。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和那只风筝很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飘在很高的地方,但不会掉下来。因为线的那一头,有一个人在握着。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四月的空气很好。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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