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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不确定性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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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高考倒计时三十七天。

校园里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高三的走廊上再也看不见闲逛的人,每个人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一半,食堂里的对话从“昨晚的综艺看了吗”变成了“那道解析几何你用的是哪种方法”。倒计时牌挂在教学楼大厅的正中央,白色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减少,像一片正在被啃食的叶子。

林竞和周叙白走在这些人群里,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他们不用高考了,但他们还是每天来学校。不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考试,而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六点二十起床,习惯了七点到校,习惯了一整天坐在那张靠窗的课桌前,习惯了旁边那个人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们为什么要来学校?”林竞有一天问。他们坐在空荡荡的阶梯教室里,周围没有其他人,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区域。

“因为在家里学不进去。”周叙白说。

“你在家里学不进去?”

“不是学不进去,是效率低。”

“有区别吗?”

“有。学不进去是主观意愿的问题,效率低是客观环境的问题。我在家里的效率比在学校低百分之三十,因为家里的干扰因素太多——冰箱里有吃的,床在隔壁,我妈随时可能回来。”

林竞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怕。他不仅测量自己的学习效率,还把干扰因素量化成百分比。冰箱、床、母亲,每一个都被分配了一个权重,像一套复杂的评估体系。

“你妈不是干扰因素。”林竞说。

“她不是故意的,但客观上确实造成了干扰。”

“你这样说你妈,她知道吗?”

“她知道。她说她理解。”

林竞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阶梯教室的天花板很高,上面有一排排的日光灯管,有些亮着有些灭着,像一幅残缺的星图。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叙白,如果我们没有保送,现在在做什么?”

“做题。”

“做什么题?”

“高考题。模拟题。押题卷。每天做一套数学一套语文一套英语一套理综,做完对答案,对完改错,改完再做下一套。”

“听起来很可怕。”

“不可怕。我们以前就是这样过的。”

林竞想了想,发现周叙白说得对。他们以前就是这样过的。每天做题,每天考试,每天计算分差,每天在排名表上寻找对方的名字。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每一个高中生都应该过的生活。但现在回头看,那种生活像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窗外的一切都在飞速后退,来不及看清任何东西。

“你想回去吗?”林竞问。

“回哪?”

“回去考试。和他们一起。”

周叙白沉默了一会儿。阳光在他的脸上缓慢移动,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像一个正在测量他轮廓的仪器。

“不想。”他说,“但也不想看着他们考试。”

“为什么?”

“因为不公平。”

林竞看着他。周叙白的表情很平静,但林竞知道那层平静下面是别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关于“位置”的感觉。他们曾经是这些人群中的一员,和他们一起做题,一起考试,一起在倒计时牌前紧张。现在他们被提前从那条流水线上取了下来,放在一边,看着那些还在线上的人继续往前走。这不是他们的错,但那种“被取下来”的感觉是真实的,像一件半成品被从生产线上拿下来单独存放,不知道自己算是完成了还是被淘汰了。

“我们去给他们买水吧。”林竞忽然说。

“什么?”

“高考那天。我们去考场门口,给他们送水。”

周叙白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瞳孔照成一种很浅的棕色,几乎透明。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们没走。我们还在。”

周叙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排残缺的星图上。

“好。”他说。

高考那天是六月七号,天气晴,气温三十二度。

林竞和周叙白早上七点就到了考场门口。他们从学校旁边的超市买了四箱矿泉水,用购物车推到考点门口,然后一瓶一瓶地摆在一张借来的折叠桌上。桌上铺了一张白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免费领水,祝考试顺利”,字是周叙白写的,工工整整,和他在试卷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考生们陆续来了。有的认识他们,有的不认识。认识的人会停下来跟他们说几句话,不认识的人会看一眼那张白纸,然后拿一瓶水,说一声“谢谢”。林竞和周叙白站在桌子后面,一个发水,一个说“加油”,配合默契得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林竞!周叙白!”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林竞抬起头,看见前排的那个女生——那个总拿解析几何题去问周叙白的女生。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准考证和透明笔袋,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的、明亮的东西。

“你们真的来了!”她跑过来,眼睛亮亮的,“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

“为什么不来?”周叙白递给她一瓶水。

“因为你们已经保送了,跟我们不一样了。”

“一样。”林竞说,“我们只是不用考试,但我们和你们一样紧张。”

她笑了一下,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那我进去了。祝我考好吧。”

“祝你考好。”周叙白说。

“一定考好。”林竞说。

她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走向考场。她的背影在人群里很快就被淹没了,但林竞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她消失在教学楼的入口处。

“她会考好的。”周叙白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每次来问题,都会把题目抄三遍。第一遍抄原题,第二遍抄解题过程,第三遍抄易错点。这样的人不会考不好。”

林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涌动。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安静的、类似于确认的东西。这个人不仅记住了他说的每一句话,还记住了那个女生抄题目的方式。他的笔记本上不只有林竞的名字,还有很多人、很多事、很多细节。他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这个世界,精确到每一个数据点,然后在这些数据中找出规律,做出判断。

“周叙白。”

“嗯。”

“你是个好人。”

周叙白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才发现?”

“以前就知道。但以前不好意思说。”

“现在为什么好意思了?”

林竞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不热,和今天的天气一样,刚刚好。

“因为现在不怕了。”他说。

周叙白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矿泉水,把被拿乱的瓶子重新摆整齐。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但林竞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的颤抖,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抖动,像一个被调到极限的仪器,在临界点上微微振荡。

“你在抖。”林竞说。

“手抖。”

“为什么?”

“不知道。”

林竞看着他,没有追问。他知道周叙白为什么手抖。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那句话——“现在不怕了”。林竞不怕了,但周叙白还怕。怕什么?怕失去,怕停下来,怕那些花了两年时间积累的东西在七个月里慢慢流失。怕的东西很多,多得装不下,多得手抖。

林竞伸出手,握住了周叙白正在整理矿泉水的那只手。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反悔。但握住之后就不松开了,手指收紧,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个人的皮肤传到另一个人的皮肤上,像一个被接通了的电路,电流开始流动。

“不怕。”林竞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周叙白能听见。

周叙白看着他的手,看着两只交握的手,看着那些被阳光照亮的、细碎的、像尘埃一样飘浮在空气中的东西。

“不怕。”他说,声音同样低,低到只有林竞能听见。

六月末,高考成绩公布。

林竞是从班级群里知道大家的成绩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密集地砸在屏幕上。有人考得好,发了一长串感叹号和烟花表情;有人考得不好,只发了三个字“凉了”就再也没说话。前排那个女生考了全校第三,全市第十五,稳稳地进了她心仪的大学。她在群里@了周叙白和林竞,说“谢谢你们的水,那瓶水是我的幸运水”。

林竞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他想回复点什么,但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客气”太轻了,说“恭喜”太重了,说“那瓶水只是普通的水”太煞风景了。他最终什么都没回,只是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手机里。

周叙白发来消息:“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

“她考得很好。”

“嗯。”

“我们买的水有用。”

林竞看着“我们买的水有用”这行字,忽然觉得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理解。最表层的理解是:那瓶水给她带来了好运。深一层的理解是:我们的关心和陪伴是有意义的。最深一层的理解是:我们做的事情,即使很小,也会在别人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周叙白。”

“嗯。”

“我们做了一件对的事。”

“嗯。”

“以后多做。”

“好。”

七月,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林竞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收到的。EMS的快递员打来电话,说有一个快件需要本人签收。他下楼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在快递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他在答题卡上写名字的方式一模一样。然后他拆开那个大红色的信封,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

“林竞同学,经审核,你被我校物理学院录取。请于九月一日前报到。”

他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不像字,更像是一扇门。一扇他推了三年终于推开的门。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门后面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人应该也在同一时刻收到了同样的信封,拆开,抽出,看着同样的字,想着同样的事情。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周叙白的消息:

“收到了。”

“我也是。”

“你的是不是也是红色的?”

“清华的都是红色的。”

“我想看你的。”

“你的和我的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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