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呢?”
“选完了。”
“这么快?”
“我提前研究过。上学期就看过了。”
林竞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果然。这个人连选课都要提前研究,把每一门课的时间、老师、考核方式都做成表格,然后选出最优方案。他现在大概已经排好了一整个学期的课表,精确到每一分钟,像一张精密的地图,每一个坐标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的课表发给我看看。”林竞打字。
周叙白发来一张截图。林竞点开,看见一张密密麻麻的课表,从周一到周五,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每一格都被填满了。数学分析、高等代数、解析几何、C语言程序设计、大学英语——每一门课都被标注了教室和任课老师,时间精确到分钟,地点精确到门牌号。
林竞看着那张课表,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亮了一下。他打开自己的选课系统,开始一门一门地选。他没有提前研究过,但他有周叙白的课表。他不需要研究每一门课的时间、老师、考核方式,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自己的课表排得和周叙白的尽量重合。不是全部重合,因为他们是不同系,课程不同。但有些课是可以选的——大学英语、体育、通识选修。这些课不分系,全校学生都可以选。
他花了半个小时,把自己的课表排好了。周一上午的英语课,他和周叙白选了同一个老师的同一个班。周三下午的体育课,他们选了同一个项目的同一个班。周五上午的通识选修,他们选了同一门课——《物理学与人类文明》。
他把课表截了图,发给周叙白。
“你选了我的英语课?”周叙白的消息很快。
“嗯。”
“还有体育课?”
“嗯。”
“还有通识选修?”
“嗯。”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一条消息:
“你是在选课,还是在选我?”
林竞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宿舍里很安静,陈嘉木去洗澡了,徐逸舟戴着耳机在看视频,另一个室友还没来。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嗡嗡的背景音。
他打字:“都是。”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停了。
然后一条消息:
“我也是。”
林竞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宿舍的天花板很白,很干净,没有裂缝,没有那道从灯座蜿蜒到墙角的、像河流一样的裂缝。他看着那片空白的、完美无缺的天花板,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裂缝,而是时间。那道裂缝是他用三年时间看习惯的,是他的房间的一部分,是他的高中生活的一部分。现在它不在了,被这片陌生的、崭新的、没有任何痕迹的天花板取代了。
他需要新的痕迹。新的裂缝,新的纸条,新的笔记本。新的东西,和同一个人。
开学第三周,他们的第一堂通识选修课在周五上午。教室在六教,一间能坐两百人的大阶梯教室。林竞到的时候,周叙白已经到了,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保温杯放在右手边。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林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来得很早。”林竞说。
“习惯了。”
“习惯早到?”
“习惯坐在这个位置。靠窗,倒数第三排,右手边放保温杯。”
林竞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在大学也要建立秩序?”
“秩序让我安心。”
“你不是说有些东西不需要控制吗?”
“秩序是可以控制的。有些东西不可以。”周叙白顿了顿,“但秩序可以帮助那些不可以被控制的东西更好地发生。”
林竞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秩序是一种边界条件,它不决定解的形式,但它限定了解的范围。在正确的边界条件下,方程才有解,而且解是唯一的。他们的关系也是这样——需要边界条件,但不是为了限制,而是为了让那些不能被控制的东西在正确的范围内发生。
教授进来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打开幻灯片,第一页写着“物理学与人类文明——从亚里士多德到量子纠缠”。他开始讲课,从古希腊的自然哲学讲起,讲到伽利略的自由落体实验,讲到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讲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讲到玻尔和海森堡的量子力学。他的声音平稳而有节奏,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把那些遥远的历史和深奥的理论带到听众面前。
林竞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自己在笑。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那种需要掩饰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笑。不是因为教授的课讲得好,而是因为他和周叙白坐在一起,听着同一个人的声音,看着同一块黑板,记着同一门课的笔记。他们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并排放着,一个字迹工整,一个稍显潦草,但记的是同样的内容——同样的公式,同样的定义,同样的例题。这是他们在大学里第一堂一起上的课。不是高中那种隔着一条过道的并排,而是一种更正式的、被课程表确认的、被学分认可的“一起”。它写在纸面上,有据可查,不容否认。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竞合上笔记本,转过头看着周叙白。那个人正在把笔插回笔袋里,一支一支地插,按颜色排列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下周还来吗?”林竞问。
“这门课每周五都有。”
“我问的不是课。”
周叙白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最后一支笔插进笔袋,拉上拉链,然后转过头看着林竞。
“来。”他说。
阳光从窗户射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把两个人的笔记本照得很亮。一个工整,一个潦草,并排放着,像两个不同但互补的答案。
林竞低下头,把那行字写在了笔记本的空白处。
来。
只有一个字。
但他觉得,这个字比任何一句话都重。它不是一个承诺,而是一个事实——一个关于时间和地点的事实。每周五上午,第三教学楼,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会来,他也会来。他们会在那里见面,坐在一起,听同一门课,记同样的笔记,然后在铃声响的时候一起走出教室,走向食堂,走向下一个坐标。
他合上笔记本,把笔塞进笔袋,站起来。周叙白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上有很多人,都是刚下课的,三三两两地走着,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他们走在这些人中间,步伐一致,不快不慢,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周叙白。”
“嗯。”
“你说过,变化需要另一个物体。”
“说过。”
“那我们现在在变化吗?”
周叙白想了想。“在。”
“变成什么?”
周叙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出教学楼,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变成我们。”他说。
林竞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那种需要掩饰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笑。他觉得这个答案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两个字。但他又觉得这个答案很复杂,复杂到需要用一辈子去理解。
他伸出手,握住了周叙白拿着保温杯的那只手。不是隔着什么别的东西,而是直接的、皮肤贴着皮肤的触碰。周叙白的手指微凉,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笔茧。林竞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那只手更牢地握在掌心里。
“走吧。”林竞说。
“去哪?”周叙白问。
“食堂。今天有排骨。”
“食堂每天都有排骨。”
“今天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竞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周叙白的脸上,把那些雀斑和疤痕都照了出来,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完美的、被精密计算的机器,而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人。
“今天的排骨,”林竞说,“是我和你一起去吃的。”
周叙白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尖锐的,不是自嘲的,不是隐忍的,不是确认的。而是一种林竞已经见过的、完完全全敞开的、没有任何掩饰的笑。在竞赛结束那天见过,在河边见过,在物理系门口见过。现在是第四次。
“好。”他说。
他们并肩走向食堂,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和清冽,还有一点远处食堂飘出的饭菜香。林竞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空气是甜的。不是糖的甜,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无法被命名的甜。它来自今天,来自这堂课,来自这个人的手,来自他们一起走向食堂这件事。
他忽然想起那本笔记本。那本深蓝色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记录了他们两年的分数、排名、分差。他不知道周叙白还会不会继续写那本笔记本——在大学里,没有分数,没有排名,没有分差。那些可以被量化的东西都不在了,剩下的都是不能量化的。那些东西怎么记?用什么样的格式?用什么样的单位?用什么样的测量方式?
他想了想,觉得答案很简单。
用感觉。用每一次坐在一起时的安心,用每一次食堂里的排骨和鱼,用每一次“来”和“好”,用每一次握在一起的手。这些就是数据,这些就是记录,这些就是那本笔记本上应该写下的新内容。
没有分差。没有排名。只有他们。
他握紧了周叙白的手,加快了脚步。
周叙白也加快了脚步。
他们并肩走着,走向食堂,走向排骨和鱼,走向紫菜蛋花汤,走向那些还没有写出来的纸条,走向那些还没有发生的时间。
风从身后吹过来,推着他们向前。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地、坚定地把他们推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不是清华,不是北大,不是任何一所大学。
而是一个更远的地方。
一个他们还不知道名字、但已经决定一起去找的地方。
他们一直在走。
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