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清华的校园被一种崭新的、略带青涩的气氛笼罩。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举着各色指示牌的志愿者,家长们的脸上交织着骄傲与不舍,像一幅色彩浓烈却又笔触细腻的风俗画。
林竞的宿舍在紫荆公寓某栋楼的四层,四人间,上床下桌。他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来自江苏,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正在书桌前一本正经地贴课程表;另一个来自广东,个子不高,嗓门不小,正把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摊在地上,像考古一样往外翻东西。林竞进门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他。
“你就是林竞?”广东那位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热,“我们宿舍最后一个到的!来来来,认识一下,我叫陈嘉木,广东佛山人,叫我阿木就行。”他伸出手,和林竞握了一下,力度很大,像在拧一个瓶盖。
“林竞,山东烟台。”
“烟台?好地方啊!苹果好吃!”陈嘉木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转向江苏那位,“老徐,你倒是也说句话啊。”
江苏那位——徐逸舟——推了推眼镜,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你好。”就一个字。和林竞预想的差不多。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像周叙白——不是长相,而是那种精确的、不浪费任何一个字的方式。
林竞把行李箱拖到自己的床位前,拉开拉链,开始整理。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柜子里,书一本一本地码上书架,笔袋放在桌上,保温杯放在右手边。他的摆放方式和高中时一模一样——不是刻意保持,而是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陈嘉木在他身后看着,啧啧了两声。
“你这摆放方式,像当过兵。”
“没有。只是习惯。”
“什么习惯?强迫症?”
林竞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被传染的。”
那天晚上,周叙白发来消息:“宿舍怎么样?”
“还行。三个人,一个话多一个话少,还有一个没到。”
“你呢?”
“我什么?”
“你是话多的那个还是话少的那个?”
林竞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下。他在高中是话少的那个,除了周叙白,他几乎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但今天他和陈嘉木说了至少几十句话,关于烟台,关于苹果,关于他的强迫症——被陈嘉木定义的强迫症。
“可能变了。”他打字。
“变成什么样了?”
“还没定型。需要更多数据。”
“那你收集数据。收集完了告诉我。”
“好。”
第二天是新生入学教育,全体物理系新生被集中到蒙民伟科技大楼的报告厅里听各种讲座。从培养方案到学分要求,从实验室安全到图书馆借阅规则,内容枯燥得让人昏昏欲睡。林竞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笔杆在指间旋转,一圈,两圈,三圈,不掉。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周叙白的消息:“你在哪?”
“蒙民伟科技大楼。听讲座。”
“什么讲座?”
“新生教育。很无聊。”
“我也在听。很无聊。”
林竞看着“我也在听”这四个字,忽然觉得那个报告厅不只有他一个人在无聊。在校园的另一个方向,另一栋楼的另一个报告厅里,有一个人和他做着同样的事——坐在倒数第二排,转着笔,听着无聊的讲座,等着手机震动。
“你在哪个报告厅?”林竞问。
“三教。你们呢?”
“蒙民伟。物理系的。”
“我们是数学系。”
“数学系也在听新生教育?”
“数学系也在听。”
林竞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转笔。讲座还在继续,台上的老师讲到了图书馆的预约系统,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报告厅的窗帘上,把白色的布料染成一种温暖的米黄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和周叙白不在一个系。物理系和数学系,听起来很近,实际上也近,课程重叠,教学楼相邻,连食堂都是同一个。但他们不再是高中那种坐在一起、隔着一条过道就能传纸条的距离了。他们的课表不同,教室不同,宿舍不同,生活被拆成了两个独立的系统,只在某些特定的时间点交汇。
这个发现让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失落,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类似于重新校准的感觉。就像一台仪器从一个环境被搬到另一个环境,需要重新调零,重新设定参数,重新找到测量的基准。
讲座结束后,林竞走出报告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亮,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掏出手机,给周叙白发了一条消息:“讲座完了。你在哪?”
“三教门口。往蒙民伟走。”
“你要过来?”
“嗯。”
林竞看着那个“嗯”字,觉得它很短,短到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种子,里面藏着很多还没有发芽的东西。他站在蒙民伟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前方的路。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等了大概五分钟,看见一个人从路的拐角处走出来。
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保温杯。步伐不疾不徐,姿态端正,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周叙白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你们讲座讲了什么?”林竞问。
“图书馆预约系统。还有选课系统。”
“我们也是。”
“物理系和数学系的入学教育内容一样?”
“大概全校都一样。”
周叙白点了点头,转过身,和林竞并肩站着,看着前方那条被梧桐树覆盖的路。风从路的尽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和清冽,还有一点远处食堂飘出的饭菜香。
“你吃饭了吗?”周叙白问。
“没有。”
“去食堂?”
“哪个食堂?”
“离这里最近的。”
他们去了万人食堂。不是饭点,食堂里人不多,窗口的菜色也不算多。林竞选了红烧排骨和一碗米饭,周叙白选了清蒸鱼和炒西兰花,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和高中时一模一样。林竞端着餐盘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周叙白在他对面坐下。阳光从窗户射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餐盘照得发亮。
“你发现没有,”林竞夹了一块排骨,“我们的菜色和高中一模一样。”
“发现了。”
“你打算在大学四年一直吃清蒸鱼?”
“鱼比排骨健康。”
“你又说这句话。”
“因为这是事实。”
林竞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那种需要掩饰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笑。他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奇怪——他们从高中到了大学,从那个城市到了这个城市,从每天见面变成了需要在手机里问“你在哪”,但他们坐在食堂里的样子和高中一模一样。连对话的内容都一样——鱼比排骨健康。
“周叙白。”
“嗯。”
“你说过,任何可以量化的东西都应该被控制。”
“说过。”
“那我们现在的生活,能被量化吗?”
周叙白放下筷子,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雀斑和疤痕都照了出来,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完美的、被精密计算的机器,而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人。
“能。”他说,“课表可以量化,成绩可以量化,时间可以量化。但有些东西不能。”
“比如?”
“比如我们坐在一起吃饭这件事。它不能被量化,但它可以被测量。”
“怎么测量?”
周叙白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用感觉。”
林竞低下头,继续吃排骨。他觉得周叙白今天说的话比平时多,也比平时更不像他自己。那些话里有某种他以前没见过的柔软,像是一个一直穿着盔甲的人,终于在某个人面前把盔甲卸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真实的、柔软的、容易被伤害的东西。
“你今天怎么了?”林竞问。
“没怎么。”
“你说话的方式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会说‘用数据测量’,今天你说‘用感觉’。”
周叙白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瞳孔照成一种很浅的棕色,几乎透明。
“因为有些东西没有数据。”他说,“只有感觉。”
林竞看着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涌动。不是感动,不是心酸,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的东西。它从心脏的位置开始,向四肢蔓延,经过喉咙的时候让他有些说不出话。他低下头,继续吃排骨,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周叙白说的“有些东西”是什么。就是那些不能量化、不需要控制、只能用感觉测量的东西。那些东西没有公式,没有定理,没有标准答案。它们只有一种测量方式——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心里那种安静的、温暖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感觉。
开学第一周是选课周。林竞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选课系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选择困难。物理系的培养方案列出了几十门课,必修的、限选的、任选的,每门课都有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老师、不同的考核方式。他以前从来不需要做这种选择——高中的课表是固定的,每天早上七点五十上课,下午五点放学,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好了。现在那些安排没有了,他需要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上什么课,选什么老师,修多少学分。这种自由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压力,不是因为选择太多,而是因为他第一次需要为自己的时间负责。
手机震了一下。周叙白的消息:“选课选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