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正旦惊宴
腊月三十,除夕。
汴京城被一场薄雪轻覆,青瓦白墙间点缀着殷红的灯笼与桃符,街巷间飘散着年夜饭的香气与孩童嬉闹的脆笑。护城河结了薄冰,倒映着城内万家灯火,恍若星河坠落凡间。
皇宫内的忙碌从五更天便开始了,尚仪局的宫人们踏着未化的雪,在紫宸殿至宫门的御道上铺设崭新的红毡,内侍省调集了三百盏琉璃宫灯,将主要殿宇廊庑照得通明,尚食局准备了上千道佳肴,光是主宴的菜式便有一百零八道,取“天罡地煞”圆满之意。
冰可是在辰时被小雪轻声唤醒的,窗外天色尚暗,屋内却已点起数盏烛台,尚服局遣人送来的礼服静静陈列在锦缎托盘上,在烛光下流淌着幽微的光泽,那是种极深的靛蓝,近乎夜空,却又在光影转折处泛起银河般的细碎银光。
“夫人,该更衣了。”小雪的声音里压着惊叹。
冰可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睡眼,待看清那套衣服时,她怔住了。
云锦的料子她知道,江南贡品,寸锦寸金,但眼前这件礼服所用的云锦,明显是特供中的极品。靛蓝底色上用金银线绣满了缠枝莲纹,莲瓣重重叠叠,从衣襟蜿蜒至裙摆,每一片都纤毫毕现,花蕊处竟用了米粒大小的珍珠点缀。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紫貂毛,柔软蓬松如初雪。外罩的同色披风更是不凡,边缘用银线绣出连绵的云纹,其间缀着数百颗细密的珍珠,行动时必是流光溢彩。
配套的首饰是一整套点翠头面,靛蓝的翠羽被工匠以极细的金丝固定在银胎上,做成牡丹、云纹、流苏的形状,在烛光下蓝得深邃神秘,金得耀眼夺目。
“这……”冰可张了张嘴:“是不是太过隆重了?我只是五品协理……”
小雪抿嘴一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赵大人特意嘱咐的,说今日正旦大宴,各国使节齐聚,夫人代表着大宋的脸面,万不能失了体面,还说……”她压低声音:“这套衣服的料子,是官家特批从内库调出来的,连皇后娘娘都未必有过呢。”
冰可心中一颤,又是赵受益。
他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为她安排好一切,细致周到得让她心慌,这套衣服太美,美得扎眼,美得……危险,在这深宫之中,太过耀眼从来不是好事,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太后的、皇后的、宴殊的、还有无数她不知道的,此刻恐怕都已盯上了她。
“夫人?”小雪见她发愣,轻声催促:“时辰不早了。”
冰可叹了口气,认命地张开双臂,由着小雪伺候更衣,里三层外三层,每一件都精致得不像话。最后披上那件珍珠披风时,她站在铜镜前,几乎认不出镜中的人。
靛蓝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晶莹,近乎透明,精致的刺绣勾勒出窈窕的身姿曲线,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披风曳地,珍珠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如星的光芒,随着她的动作流转如银河倾泻,小雪为她梳了时下最流行的盘桓髻,插上点翠头面,又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珍珠珠花。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气质华贵中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超脱——那不是宫廷贵妇的端庄雍容,而是一种自由、灵动、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美。
“夫人真好看……”小雪看呆了,喃喃道,“像……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冰可苦笑,仙子?她只是个误入时空的过客罢了。
下午大概两点,马车来接,她得提前去宫里,毕竟这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去宫里面看看,还有检查最后的工作。
赵受益没有同车,只让车夫带了一句简短的口信:“宴上不必紧张,一切有我。”
冰可握着那句口信,指尖微微发颤,一切有我,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她深知这四字背后的分量。在这诡谲的深宫,在这各方势力交织的宴席上,他要为她撑起一片天,该付出怎样的代价?
马车驶过御街,穿过重重宫门,冰可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檐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忐忑,是不安,是隐隐的期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紫宸殿内,灯火如昼。
这是大宋皇宫最宏伟的殿宇,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取“九五至尊”之意。此刻殿内悬挂的数百盏琉璃宫灯与上千支牛油巨烛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金砖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晃动的光影。
御座设在高台之上,铺着明黄锦缎,两侧蟠龙金柱巍然矗立,龙目嵌着夜明珠,在烛光下幽幽生辉。下方席位按品级森严排列:宗室亲王、文武重臣、各国使节……井然有序,鸦雀无声。
冰可作为礼部协理,位置被安排在文官区域中段靠右,既不显眼到惹人注目,又不至于被埋没。她刚落座,便敏锐地察觉到数道目光如芒在背。
她抬眼扫去。
耶律宗真坐在辽国使团席位上,今日也是一身契丹贵族盛装,黑貂大氅,金冠束发,腰间佩着镶嵌宝石的弯刀。他正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噙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张扬的笑意,见冰可看过来,他挑了挑眉,做了个“你真好看”的口型。
冰可回以礼貌的微笑,心中却无奈,这孩子,总是不分场合。
宴殊坐在文官首列,距离御座仅三步之遥,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色官袍,腰束玉带,面容沉静,冰可看过去时,他正端起茶盏,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身上的华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垂眸饮茶,神色恢复平静。
但冰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她在心里苦笑:宴大人啊宴大人,您这疑心病,什么时候能消停些?
太后坐在御座左侧的凤座上,身着深紫色绣金凤宫装,头戴九翟冠。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微笑,可那双微微下垂的眼角却透着说不出的冷意,冰可看过去时,太后的目光正落在她披风的珍珠上,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掂量每一颗珍珠的价值,以及……穿这身衣服的人该付出怎样的代价。
皇后坐在太后下首,今日穿的是正红色皇后朝服,绣九凤,戴九龙四凤冠,本该是全场最尊贵的女子,可此刻她的脸色却有些僵硬,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在宽大袖袍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冰可那身靛蓝,明明颜色不如她鲜艳,样式不如她隆重,可偏偏有种说不出的气质,那不是宫廷贵妇的端庄华贵,而是一种……自由、灵动、超脱时代的美,这种美像一根刺,扎进皇后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冰可收回目光,垂下眼,整理袖口,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复杂情绪,惊艳、探究、羡慕、嫉妒、猜疑……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哼!姐过一阵子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你们自己玩吧!
这时,内侍省总管石全走到殿前,清了清嗓子,高唱:“官家驾到——”
“哗”的一声,殿内所有人齐齐起身,跪拜在地。冰可也随众人跪下,额头触地前,她悄悄抬眼,想看清皇帝的模样。
御座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不疾不徐,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然后,她看到了。
明黄色十二章衮服,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烛光下流淌着威严的金光,头戴前后各垂十二旒的冕旒,旒珠以白玉和黑玉相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透过旒珠的缝隙,隐约看到一双深邃的眼睛,和紧抿的、线条优美的唇。
他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如山,走到御座前,转身,落座,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帝王独有的雍容气度。
冰可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冕旒遮得太密,根本看不清脸,但不知为何,那身影、那步伐、那隐约可见的下颌线条……总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不,不可能,她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皇帝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怎么可能和她认识的人有关?
“平身。”御座上传来声音,那声音经过刻意压低,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与疏离,却又在尾音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冰可心中一动。是错觉吗?众人谢恩起身,各自归座。宴席正式开始。
按照礼制,先由各国使节献礼朝贺。
西夏使团虽因李元昊已离京而规格稍减,但仍由一位宗室亲王带领,献上宝马十匹、沙狐皮百张、贺兰石雕一座,使节说着流利的汉语,言辞恭敬,姿态谦卑,可冰可注意到,他们敬酒时,目光总在不经意间扫过她,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她想起李元昊,那个霸道又深情的西夏太子,此刻应该已经回到兴庆府了吧?他说爱她,说要娶她,甚至不惜发动战争,虽然他的爱里掺杂着政治与征服欲,但那份炽热与执着,却是真实的。
冰可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这短短几个月,她这个误入时空的过客,竟收获了这么多……复杂的情感。
辽国使团由南院枢密使萧孝穆带领,这位五十余岁的契丹重臣举止得体,谈吐不俗,献上北珠百斛、海东青一对、千年人参十株,他在贺词中盛赞大宋繁荣昌盛,但在提及“两国人才交流”时,目光似有若无地瞥向冰可,意味深长。
耶律宗真坐在萧孝穆身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冰可,那眼神里的炽热与势在必得,毫不掩饰,冰可心里苦笑:这孩子,才十五岁,怎么就这么执拗?
接着是高丽、大理、回鹘、吐蕃等使团,各献珍宝特产,贺词中皆是对大宋的恭维与对皇帝的颂扬。
冰可默默观察着这一切,手中把玩着玉箸,心中渐渐清明,这哪里是简单的年宴?分明是各国展示实力、暗中较劲的舞台,而自己……不知何时已成了这舞台上的焦点,那些投向她的目光里,有欣赏,有觊觎,有算计,也有单纯的惊艳。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在现代,她只是个普通的整形医生,每天面对的是手术刀和客户,可在这里,在这个一千年前的时空,她却成了搅动风云的人物,皇后视她为眼中钉,太后想把她送走,宴殊怀疑她是细作,耶律宗真想挖她去当宰相……
“我还挺抢手。”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那股属于现代人的洒脱劲又冒了出来。怕什么?反正再过一个月,她就回去了,这里的一切,爱恨情仇,权力争斗,都跟她没关系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里某个地方却钝钝地疼了一下,真的……没关系了吗?
献礼完毕,歌舞登场,教坊司精心编排的《万象升平》乐舞,三十六名舞姬身着彩衣,手持莲花灯,在殿中翩跹起舞,丝竹管弦之声响彻大殿,光影交错,美不胜收。
冰可低头小口吃着面前的炙羊肉,心思却飘远了,她想起林溪,那个沉默的男人,此刻应该在西北的寒风中吧?他说腊月底可能回不来,说二月归期恐难赴约……他让她不必等,先回去救十三岁的他。
可她能不等吗?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冰可正出神,忽然听到一个温婉中带着尖锐的声音响起:
“官家,今日正旦大宴,四海来朝,万象更新,臣妾听闻礼部张协理不仅精通番语、擅长诗文书画,更有一副天籁歌喉,前次国宴上那曲《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至今余音绕梁,令闻者动容。今日良辰美景,不如请张协理再献一曲,以助酒兴,也让各国使节领略我大宋女子的才情,如何?”
说话的是皇后,她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冰冷如刀,直直刺向冰可。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丝竹声止,舞姬退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冰可。
冰可心中一紧,她料到可能会有人让她表演,毕竟前次国宴她出了风头,这次难免有人想看她再露一手,或者……出丑,但她没想到是皇后亲自发难,而且选在酒过三巡、气氛最热的时候。
这分明是算计好了的,若她推辞,便是扫兴,是对皇后的不敬,若她应下却表现不佳,便是当众出丑,若她早有准备,又显得心机深沉,早有预谋。
进退两难。
她抬眼看向御座,冕旒后的皇帝沉默着,旒珠轻晃,看不清表情,但冰可感觉到,那道目光正透过旒珠的缝隙,落在她身上。
宴殊眉头微皱,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皇后此举,未免太过小家子气,有失国母风范,但他没有出声,他也想看看,这个张冰可会如何应对。
耶律宗真则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满脸期待,他巴不得多看冰可展示才华。
冰可深吸一口气,放下玉箸,起身离席,走到殿中央,她的步伐不疾不徐,披风曳地,珍珠流转,在宫灯下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弧。
她在御阶前停下,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平静:“臣女遵旨。”
直起身时,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皇后脸上,微微一笑:“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女才疏学浅,唯恐污了诸位贵人的耳,不过既然娘娘有命,臣女便献丑了。”
她顿了顿,转向御座,声音提高了几分,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今日元日,普天同庆,四海来朝,臣女不才,愿献一曲,非丝竹管弦之乐,亦非霓裳羽衣之舞,此曲名曰《赤伶》,乃是一曲关于‘乱世浮萍,心有大义’的悲歌。”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韵律,不卑不亢,从容镇定:“愿以此曲,敬在座诸位,敬我巍巍大宋,山河无恙。”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慢,极重,然后她转向乐师方向,微微颔首。
乐师们早已准备好,这是冰可事先与他们排练过的,虽然只有短短几天,而乐师都是顶尖高手,没什么大问题,幸好以备无患。
前奏响起,横笛声先起,幽咽如诉,如寒风穿过荒原,接着羯鼓声沉沉落下,如远雷滚过天际,箜篌叮咚,琵琶琤琮,几种乐器交织出一片苍凉悲怆的底色。
冰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此刻一片空茫,她仿佛透过这满殿繁华,看到了千年时空流转,看到了战火烽烟,看到了那些在乱世中挣扎却依然坚守的魂灵,还有她的小溪……小溪……
她缓缓抬手,宽大的袖口如水般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臂。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一个弧线,如同戏台上水袖起落的起手式。
然后她开口,声音清亮中带着一丝沙哑,直击人心:
“戏一折水袖起落
唱悲欢唱离合无关我
扇开合锣鼓响又默
戏中情戏外人凭谁说”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清晰,每个音节都仿佛敲在人心上,殿内数百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个站在殿中央,一身靛蓝如夜空,珍珠流光如星河的女子。
御座上,赵祯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御座扶手,旒珠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冰可,看着她空茫的眼神,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她唱出那句“无关我”时,嘴角那一抹似有若无的苦笑。
他的冰可……此刻在想什么?
“惯将喜怒哀乐都融入粉墨
陈词唱穿又如何
白骨青灰皆我”
唱到这一句时,冰可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想起这个时代,想起那些在历史长河中无名无姓却真实活过的人们,那些征战沙场的将士,那些苦守寒窑的妇人,那些在乱世中颠沛流离的百姓……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爱恨情仇,最终都化为史书上一行冰冷的文字,或者连文字都没有,只余白骨青灰。
而她呢?她穿越千年……这个误入时空的过客,短短几个月,却收获了这么多复杂的情感,林溪沉默深沉的守护,赵受益炽热纯粹的爱恋,李元昊霸道执着的追求,耶律宗真天真炽热的崇拜,甚至宴殊猜疑审视的目光……这些,在她离开后,又会化作什么?千年……
“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
位卑未敢忘忧国
哪怕无人知我”
这一句,她几乎是哽咽着唱出来的。
位卑未敢忘忧国。
她是穿越者,是过客,本可以冷眼旁观这个时代的一切,可她做不到,当她看到汴京的繁华,看到百姓的笑脸,看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真实地活着、爱着、痛着……她无法将自己剥离出去。
她骨子里流着汉人的血,她的文化根基来自这片土地,即使在一千年后,她依然会为唐宋诗词动容,为华夏历史骄傲,而此刻,她身在其中,成了这历史的一部分。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在宫灯下晶莹如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靛蓝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迹,可她浑然不觉,继续唱着,声音里是深沉的悲怆与不屈: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
台上人唱着 心碎离别歌
情字难落墨
她唱须以血来和
戏幕起戏幕落谁是客”
乐声渐急,羯鼓声如惊雷骤雨,琵琶声如金戈铁马,冰可在殿中缓缓踱步,衣袂飘飞,珍珠流光,她的动作舒缓而沉重,如同戏台上最后的独舞,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
她想起自己这几个月的生活,从刚穿越时的茫然无措,到遇见林溪后的安心,再到认识赵受益后的心动,卷入朝堂争斗后的无奈……这一切,像一场大戏,她既是戏中人,又是看客。
“你方唱罢我登场
莫嘲风月戏莫笑人荒唐
也曾问青黄
也曾铿锵唱兴亡
道无情道有情怎思量
道无情道有情费思量”
最后一句落下,乐声戛然而止。
冰可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脸上的泪痕未干,在宫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可她的眼神却清明如洗,仿佛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宣泄,洗净了所有迷惘。
她向御座躬身,声音恢复平静:“臣女献丑了。”
然后她转身,一步步走回座位,珍珠披风曳地,在寂静的大殿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秒,两秒,三秒……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好!”
御座上,赵祯第一个击掌,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透过冕旒传出,打破了凝固的沉默。
随即,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先是零星几点,宴殊神色复杂地轻轻拍手,耶律宗真激动得用力鼓掌,萧孝穆抚须长叹也跟着击掌,然后迅速连成一片,文臣武将、宗室使节,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最后化作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宏伟的紫宸殿中回荡不息。
冰可坐回座位,垂着眼,端起茶盏,手却在微微颤抖,她成功了,可她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宴殊怔怔地看着冰可,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那歌声里的山河之痛、家国之思、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赤诚……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怀疑她,怀疑她的来历,怀疑她的目的,怀疑她那些奇诗怪词背后的图谋。可今夜这一曲,若这也是演出来的,那这女子的心思未免太过深沉可怕,可若这不是演……那她心中的那份苍凉与赤诚,又该如何解释?
宴殊第一次感到迷茫,他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耶律宗真死死盯着冰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没有看错人!这样的女子,这样的胸怀,这样的才情……她唱“位卑未敢忘忧国”时眼中那份赤诚,她落泪时那份脆弱与坚韧,她最后那句“费思量”时的通透……
他一定要得到她!无论如何,一定要!不是作为玩物,不是作为妃嫔,而是作为……能与他并肩看这天下的人。
萧孝穆抚须长叹,对身旁的副使低声道:“此女……真乃奇女子也,可惜,可惜生在了大宋。”
太后脸色铁青,却不得不随众人鼓掌,她看向冰可的眼神更加阴冷,这个女子,不仅勾引了官家,还赢得了这么多人的心,绝不能留。
皇后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本想看冰可出丑,却让她大放异彩!那曲《赤伶》,连她都听得心神震动,可越是震动,越是嫉妒,凭什么?凭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能有这样的才华,这样的气度?
冰可坐在席间,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这一次,不再是怀疑与嫉妒,而是惊艳、钦佩、震撼,以及……更加复杂的算计。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还好,她早有准备。
宴席在诡异又热烈的气氛中继续。冰可那一曲《赤伶》成了所有人谈论的焦点,各国使节纷纷向她敬酒,言辞中满是赞叹。
耶律宗真更是直接端着酒杯过来,眼睛亮得惊人:“张姐姐,我敬你!这首曲子……太震撼了!‘位卑未敢忘忧国’,说得好!”
冰可与他碰杯,低声道:“殿下过誉了。”
“我是真心的。”耶律宗真一饮而尽,盯着她的眼睛,“张姐姐,你这样的才华,在大宋太屈才了,你若来辽国,我……”
“殿下。”冰可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我是大宋子民,此生只效忠大宋。”
耶律宗真张了张嘴,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又被炽热取代:“我明白了,但我的心意……不会变。”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志在必得让冰可心头一跳,转身回了座位。
宴席持续到子夜,当内侍宣布宴终时,冰可已疲惫不堪,她随着人流走出紫宸殿,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酒意醒了大半。
“夫人。”玄五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侧,声音低沉:“赵大人让您去城南别院。”
冰可点头,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宫道两侧宫灯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玄五,”她转头看向这个总是沉默的护卫,“我能……见见皇上吗?”
玄五一怔,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夫人想见官家?”
“嗯。”冰可点头,语气坦然,“我想当面谢谢他,还有……想问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话说得坦荡,却让玄五心中剧震,他垂首,声音更加低沉:“属下做不了主,不过……可以帮您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