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将殿中诸事一一处置妥当,方才因宫女溺亡一事紧绷的气氛,终于缓缓舒缓开来。
她端坐在凤椅之上,凤袍曳地,珠翠环绕,眉眼间带着后宫之主独有的端庄威仪,可望向阶下垂首而立的沈令微时,语气里却刻意掺了几分温和与安抚,听来竟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暖意。
“今日宫中无端闹出这般事端,平白扰了祈福的清净,也让你受了惊吓,受委屈了”。
皇后轻轻一叹,抬手挥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只留下心腹齐嬷嬷在侧伺候,目光落在沈令微身上时,又刻意放柔了语调,不动声色地拉近了几分亲近之意,“你便不必急着回沈郡王府了。
瑾儿宫中,还空着一处宽敞雅致的院落,景致清净,少有人打扰,你先过去住着便是。
陛下也特意吩咐过,说你这几日心绪不宁,在府中也未必能安心,只管在宫中暂住,便如同在自家府邸一般,不必拘束半分。”
沈令微垂着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投下一道浅淡而柔和的阴影,将眼底翻涌不息的冷意、戾气与算计,尽数掩在这片阴影之下,不露半分端倪。
她身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明明是居高临下的郡主,此刻却收敛了所有锋芒,温顺得如同一只无害的小猫。
她闻言,缓缓抬眸,一双明艳逼人的眼眸里,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浅红,看上去既委屈又隐忍,那点拿捏得刚刚好的柔弱,将白日里的凌厉狠戾藏得严丝合缝。
任谁瞧着眼前这双眼含热泪、温顺乖巧的模样,都要在心底赞一声娇憨可怜,绝不会将她与那桩悄无声息没了性命的丫鬟命案,联系到一起。
她抬起纤细如玉的指尖,轻轻抚过眼角,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似在擦拭根本不存在的泪珠,指尖微微颤抖,连带着声音也微微发哑,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温顺又乖巧,字字都戳中人心底最软处:“臣女……谢皇后娘娘体恤,谢陛下关怀。
臣女定当谨遵娘娘吩咐,在宫中安心暂住,安分守己,绝不给娘娘与殿下添任何麻烦。”
那模样委屈巴巴,我见犹怜,眼眶泛红,泪珠将落未落,看上去脆弱又无助,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半点也不会将她与那个心狠手辣、动辄打骂下人的沈郡主挂钩。
皇后见她这般温顺听话,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几分,只当她是个受了委屈便默默忍耐的娇贵郡主,心底对她又多了几分怜惜与好感。
她又温声安抚了沈令微几句,叮嘱她安心休养,不必为白日之事烦心,便吩咐了得力的宫人引路,将人送往太子宫中的院落安置。
不多时,秋月早已按照吩咐备好车马,一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扶着沈令微上车,动作恭敬又拘谨,生怕再惹得这位阴晴不定的郡主不快。
白日里的耳光与恐吓还历历在目,她如今连抬头看沈令微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彻底消失在郡主眼前。
马车平稳行驶在寂静的宫道之上,车轮碾过青石路面,没有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一路往太子宫殿的方向缓缓而去。
深宫寂寂,夜色渐浓,宫墙高耸,遮住了漫天星辰,只余下几盏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昏黄而柔和的光,映得整条宫道都透着一股幽深静谧的气息。
沈令微端坐于车内软榻之上,周身铺着柔软的锦缎软垫,手边摆着精致的茶点,可她却半点心思也无。
方才在皇后面前那副委屈隐忍、温顺乖巧的模样,早已褪去得一干二净。
冰冷漠然重新覆上她的眉眼,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刺骨的寒凉与深不见底的算计。
她垂眸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指尖,指尖纤细,肌肤莹白,看上去毫无杀伤力,可就是这双手,方才还在宫中主导了一场无声的杀戮。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深处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与势在必得的期待。
住入太子宫内?
也好。
这般一来,她便能更近一步,守在萧瑾之身侧,日日都能看见他,再也不必隔着遥远的距离,遥遥望着那个遥不可及的身影。
从今往后,任何想要靠近他、觊觎他、分走他目光的人,她都会一一清理干净,一个不留。
挡她路者,死;夺她心之所向者,死。这深宫,这东宫,从来都是弱肉强食的地方,她沈令微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马车行驶不过半刻钟,便稳稳停在了太子府门前。
太子府规制森严,庭院雅致,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严与贵气,院内静悄悄的,连风都走得轻缓,半点声响也无。
秋月先行下车,恭敬地掀开马车帘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欲扶沈令微下来:“郡主,到了。”
沈令微抬手,轻轻搭在秋月的手腕上,指尖微凉,触感细腻,可秋月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手腕蔓延至全身,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令微缓步走下马车,身姿窈窕,裙摆轻扬,一身华贵的宫装衬得她愈发明艳动人,眉眼间却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院内的下人皆垂首侍立在两侧,不敢多言,更不敢抬头直视,一个个噤若寒蝉,显然太子仍在书房处理公务,并未惊动任何人。
沈令微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声张,指尖轻轻一抬,动作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下人们连忙低下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她脚步轻盈,裙摆扫过地面,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径直往书房方向走去,并未让人前去通报。
她想这样悄无声息地走到他面前,给他一个惊喜,也想看看,他见到自己时,究竟会是何种神情。
一路穿过回廊庭院,夜色渐深,花木在朦胧的月光下静静伫立,枝影婆娑,随风轻轻晃动。
月光柔和如水,倾洒在庭院之中,将周遭景致照得清晰可见,却又裹着一层深夜独有的静谧与压抑。
沈令微脚步轻缓,气息平稳,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偏执,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仿佛在走向自己毕生的执念。
直至走到书房门外,她才缓缓停下脚步。
身后的秋月一路跟着,本就因白日水池边的命案心有余悸,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此刻身处太子府重地,这是整个大楚最尊贵的地方之一,一言一行都关乎生死,每一步都不敢出错,一颗心绷到极致,紧张得几乎要跳出胸腔,双腿都在微微发软。
一时不慎,秋月脚步微乱,心神恍惚之下,手肘不小心撞到身旁花坛边缘的青石上。
“咚——”
一声极轻,却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的闷响,突兀地划破了庭院的安静,在空气中回荡开来。
书房内,太子萧瑾之本正埋首于案前处理公务,案上堆满了奏折与书卷,墨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冷疏离,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听见门外动静,他握着毛笔的指尖一顿,墨汁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小点墨迹。
他当即抬眸望向窗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情绪,声音低沉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压迫感:“谁在外面?”
沈令微闻言,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笑意,方才因秋月失态而泛起的冷意,稍稍压下几分。
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她转过身,对着房门方向,声音轻柔婉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软与亲昵,不卑不亢,恰到好处,既有着郡主的尊贵,又有着女儿家的温柔:“太子殿下,是我。”
话音落下,她缓缓回头。
脸上那点温柔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骨寒意,眼神冷得像寒冬里的冰刃,淬着戾气与狠厉。
她抬手,不等秋月反应,手腕轻轻一扬,一巴掌便狠狠甩了下去。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寂静庭院里格外刺耳,回荡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秋月被打得整个人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五指红痕清晰可见,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至全身。
她浑身一颤,吓得魂不附体,双腿一软,连忙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声音带着哭腔,却又不敢大声,只能死死咬着唇,哽咽道:“郡主……奴婢错了……奴婢不是故意的……求郡主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