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那我买票了。”
“嗯。”
挂了电话,她对着电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敲键盘。
那天是11月25日,演唱会晚上七点多开始,他们约在五台山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厅吃早晚饭,餐厅在一个小山坡上,店里木质的地板和桌椅吱吱呀呀,很适合怀旧。
“这是不是朴树第一次开演唱会?”江约乘随口问。
“不!2012年下半年在上海开过,但我没去。”陈以近立刻回答。
“2012年?那时候我们已经联系上了!”江约乘一算时间,第一反应。
“嗯,算是吧,但不熟。”她阴阳怪气。
“谁说的,我跟你很熟,大学毕业那年,我还跟你一起吃过饭。”他冷不丁提醒她。
“你跟我?不可能!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陈以近一口披萨吃到一半。
“为什么我会想起来这事儿呢,因为当时也吃了意面披萨,就在你们学校门口二楼的西餐厅。是另一个高中同学朱昉昉请的。”他绝对胸有成竹。
说起朱昉昉陈以近倒是有了记忆,当时她来南京面试,借住陈以近的宿舍,但为什么她从来不记得有过这个饭局?
“我再帮你回忆回忆,那天你迟到了半小时,来了就一直发信息,根本不跟我们说话!”江约乘把刚端上来的意面细心地分到陈以近的盘子里。
她愣住,努力回想,但只有一团模糊。那几年她好像一直在忙,忙着面试,忙着帮路西改简历,忙着规划毕业后的生活。那些年里发生的事,很多人,很多饭局,都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楚。
“这顿晚饭我请,我真的不记得了。”她很惭愧自己的没心没肺,又不想承认错误,只好撒娇求和。
江约乘一怔,陈以近脸通红,眼睛里带着求饶,双眼皮上金色的眼影亮晶晶地冲他眨眼。
他心里一阵软弱,埋怨自己的不识趣,后悔把这件事翻开来。
“我错了。”他说。
“其实你是个很有棱角的人。”陈以近低着头边切披萨边说。
“是吗?我高中的时候没有棱角的啊,可能工作之后慢慢反而养成的吧。”他狡辩。
“不啊,你一直有,你不想做的事别人强求不了你,你想做的事,绵延千里直到做成为止。”
这一次轮到江约乘求饶了:“我不喜欢别人看透我。”
说完,他正好看到服务员给隔壁桌上了一个草莓蛋糕,也立刻喊来服务员。
“我们也要一个那种草莓蛋糕!”
“你什么意思?谁生日吗?你?我?都不是。”陈以近终于抬起头问他。
“我们庆祝朴树这个月生日怎么样?”江约乘提高了声音:“顺便庆祝我们俩之前所有的事情都和解了!”
陈以近心里有点发苦,和解,原来江约乘到今天为止,还在在意她之前对他的情绪和无视。
蛋糕很快上了上来,他把不锈钢叉子塞到她手里,号召她一起把蛋糕干掉。她尝了一口,草莓很甜,戚风也烤得正好,椰子片加分。
吃完饭他们步行到五台山,爬上先锋书店旁边那个高高的坡,再进到内场的体育馆。
江约乘手笔很大,买的是内场票,视角是仰视的,灯光打下来,照得脑子嗡嗡响。
不一会,全场倒计时,屏幕上的数字出现一的时候,整个室内响起了《在木星》的前奏,朴树从后台出来直接抱着话筒唱“啊咿呀君归来阿咿喂,待历经沧海待阅尽悲欢,心方倦知返。”
陈以近“哇”地哭了出来,还好整场山呼海啸,没人发现她的幼稚和难得的感性。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这首歌太好哭,可能是想到这些年经历的事,也可能只是因为,她终于坐在这里了,坐在朴树的现场,而旁边是那个从十六岁就认识的人。
朴树的声音力量是很神奇的:每当你对人生绝望,听他会感觉被治愈;而当人生顺遂,听他又会品出悲观的味道。
唱到《旅途》的时候,她想起高三时候的耳机里放的就是这首歌。“我们路过高山,我们路过湖泊,我们路过森林,路过沙漠,路过人们的城堡和花园。”那时候她还没去过任何地方,以为人生就是一条一直往前的路。现在她知道,路是会拐弯的,还会绕回来。
唱到《平凡之路》的时候,想到那年大火的韩寒的电影《后会无期》,朴树十年后的新歌,万人空巷。电影里那句台词“听过了很多道理,但还是过不好这一生”,“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她一下子就懂了。
后来唱到《清白之年》,他们从困兽犹斗的少年到了跟爱搏斗的青年,一下子就到了“此生多勉强此身越重洋,轻描时光漫长低唱语焉不详”的中年,很多感情都说不出口了。
听完一个演唱会,像是过完了人生的一半,朴树的力量就是这样。
这是值得被纪念的情感,这是值得被纪念的时刻,这是一种此岸终于是彼岸的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