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几点细碎的光。他的目光仍追着那道早已看不见的背影,久久未动。
良久,久到简时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低低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她好像……比以前更瘦了。”
话音未落,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灼过喉间,激起一阵辛辣的刺痛。可那点刺痛,竟压不住心底那团沉甸甸的、涩得发苦的东西——她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
“你……”简时光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喝慢点,一会儿该醉了。”
席南星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空掉的杯沿。那酒杯冰凉,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倒也正好。他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弧度很浅,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醉了,”他说,“不是更好么。”灯光落在他的侧脸,将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照得有些寂寥。他没再说下去,简时光也没再劝。
任衡舟不知何时已走到帝瑾儿面前,两人正攀谈着什么。
帝瑾儿微微侧着头,唇角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一颦一笑都温婉得体,活脱脱一个乖巧懂事的富家千金。与记忆中的那个不拘小节、大着嗓门跟他理论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席南星远远望着,眸光沉沉。他的视线像一根绷紧的弦,牢牢钉在任衡舟身上——那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收进眼底。任衡舟微微倾身,他便不自觉地攥紧酒杯;任衡舟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帝瑾儿弯起唇角,他的指节便泛出青白。
呵,狗皮膏药。
简时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瞧见了那一幕。他端详片刻,忍不住由衷感叹:“不过说真的,小叶叶确实比以前漂亮了。”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像是骤然结了冰。席南星猛地转过头来,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那眼神分明写着:你再说一遍试试?简时光登时头皮发麻,险些把酒杯摔了。
“哥,大哥,祖宗——”他连连摆手,恨不得把“清白”两个字写在脸上,“你可别这么看着我,我对她绝对、绝对没有兴趣!帝蓁儿是我的,帝瑾儿是你的,咱俩泾渭分明,互不干扰,天地可鉴!”
席南星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这话发自肺腑,脸色这才勉强松动了几分。“知道就好。”
“那是那是,我心里只有蓁儿。”简时光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角,赶紧端起自己的酒杯压惊。
为了彻底把这页翻过去,他清了清嗓子,朝任衡舟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不过说起这个——”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
任衡舟不知说了句什么,帝瑾儿被逗得弯起唇角,那一抹笑意像春日枝头初绽的花。
“那位,听说是帝瑾儿的校友。而且从外形、相貌到资产……”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席南星一眼,“都和你不相上下呢。看来你这次,是遇上对手了啊。”
“对手?”席南星端着酒杯,语气淡淡的,目光却像淬了冰,“那也得有资格才行。”话音落得稳,指节却微微收紧。
两年了。叶瑾初——他现在该叫她帝瑾儿了——她心里,还有他吗?他不确定。她好像……很讨厌自己。脑中蓦地闪过休息室那一幕。她看他的眼神,疏离、冷淡,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那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来,却在心口剜了一道看不见的伤口。此刻那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你们两个嘛——”简时光没察觉他的走神,自顾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已浮起几分欣喜,“当然,我还是很看好你的,一直站在你这边的。所以你可要加油啊,这样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他忽地凑近些,笑容里添了几分促狭,连语调都拖得意味深长:“到时候,你得叫我一声二姐夫。来,叫一声听听?”
席南星嘴角抽了抽。“呵。”
他掀了掀眼皮,不冷不热地睨过去,“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那位帝家二小姐,我看未必会嫁给你。”
此言一出,简时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直起身子。“星儿,你——”他正和帝蓁儿闹着别扭呢。这话简直是往火药桶上扔火星子。一股无名火蹭地从心底蹿上来,烧得他耳根都红了。
认了一晚上的人。父亲和哥哥带着她,穿过一重又一重衣香鬓影,寒暄、颔首、微笑,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下,把一句句得体的话递出去。帝瑾儿觉得自己的脑袋快炸了。她随便寻了个借口,几乎是逃一般地,溜回了休息室。
终于安静了。她舒出一口气,反手去关门。门扇刚合上一半,背后陡然袭来一股力道,将她整个人猛地推了进去。帝瑾儿踉跄几步,险些摔倒。身后“砰”的一声,门重重合拢,紧接着是落锁的轻响——咔嗒。她惊魂未定,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臂已从斜侧伸来,不由分说地将她带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又在转瞬之间,将她整个人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后脑撞上一只掌心。温热的温度从那只手掌缓缓渗开,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罩下来,裹挟着久违的、她以为早已忘却的什么。
帝瑾儿瞳孔骤缩。那张脸近在咫尺——是她曾在无数个辗转的夜里、拼命想要忘记,却一笔一画都刻进了骨头里的那张脸。刹那间,一阵酥麻自后颈蹿起,沿着脊骨飞速游走,掠过肩胛,漫过腰窝,一直蔓延到指尖。她几乎站不稳。
“席南星……你、你要干什么?”她声音发颤,是惊,是怒,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张。她伸手去推他的胸膛,手腕却被震得发麻,使不上半分力气,徒劳得可怜。
听到她再一次叫出自己的名字——连名带姓——席南星唇角微微扬起。他似乎很满意。他垂眸看着她,目光里浮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这位帝瑾儿帝小姐,”他拖着慵懒的调子,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
“不是说……不认识我吗?”他顿了顿,语气里浮起一丝玩味,“怎么叫起我的名字,倒这么熟练?”
帝瑾儿的脸腾地烧起来,不知是恼还是窘。她狠狠瞪着他,下巴微抬,硬邦邦地顶回去:“那又怎样?”
席南星没恼。他反而笑得更深了,眼底漾开一层意味不明的光。
他缓缓俯身,一寸一寸地凑近。帝瑾儿下意识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他侧过头,薄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
温热的气息拂上来,像一片羽毛,若有若无地扫过耳垂。
“不怎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却让帝瑾儿的心骤然悬空。
“只是想问一下——”他微微退开些许,目光落进她眼底,像要穿过这双眼睛,望见另一个早已被藏起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