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欢颜脚步微顿,想安慰,却又觉得这本就是他该受的。
便补了一句更刺心的话:“我原打算一辈子瞒着你的,叫玉儿唤别人爹爹也未尝不可。”
谢清墨一噎,想到几年前自己做的混账事,自知理亏,只好讪讪一笑作罢。
*
天色暗透了,屋内仅留了一盏灯,丫鬟们也都退了出去。
玉姐儿今日非要闹着与娘亲一起睡,毕竟岚娘才刚走,小丫头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就格外伤心。
谢清墨本是要留在内室,见此情形,也觉得女儿可怜,自觉要去书房将就一晚。
他心中暗忖,好在母亲帮忙请的教养嬷嬷明日便到,不然自己每日还要跟女儿争媳妇,也实在是心酸又可笑……
“二郎,先等一等。”将将走到门前,便听到她轻声唤他。
谢清墨脚步一顿,转头看过去。
玉姐儿应是“应酬”累了,软软靠在她的怀中,像是生怕被丢下一般手里紧攥了她一缕头发,呼吸轻浅,大约是快要睡熟了。
他走近,小声问她还需要自己做些什么。
“你且先等我一会儿,”她抬头看他,“很快。”
谢清墨乍一听,先是生出了些旖旎的心思……可转念一想,除却醉酒,她在这事上哪一回都不曾主动,今日也断不可能转性。
果然,沈欢颜安置好玉儿,便快步走了过来,头一件事儿便是要他把衣裳脱了——好看看他的伤口如何了。
“……”
谢清墨连连道了好几声无妨,却终是拗不过她,只得照做。
他缓缓解了衣衫,露出一大片胸膛。
沈欢颜凑近查看,早上撞的那一下,正好在旧刀伤上裂开了一道小口,血珠渗出来,就连中衣上也洇了些血渍,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沈欢颜皱了皱眉,抬眼瞪他,似是在说——“这就是你说的无妨?”
她没说话,转身去翻药箱,找出从扬州带回的那瓶药粉。用纱布沾了少许,俯身凑近,一点一点地涂抹在他的伤口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可又带着几分气——不看他,也不开口。
想到他对自己的毫不在意,沈欢颜手上涂抹药粉的力道也悄悄重了几分。
“嘶……”谢清墨蹙紧了眉,攥住她的手,低低说了句:“轻些。”
她手一顿,抬眸瞥他一眼,冷冷道:“还知道疼?”
“这点小伤不至于……”趁她转身更换纱布的功夫,谢清墨低头小声咕哝着。
“你说什么?”她手里的动作一顿。
谢清墨喉结一滚连忙坐直了身子,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画,“我说,多亏夫人聪明机敏、明察秋毫……我日后定会小心换药养伤。”
沈欢颜没看他,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人嘴上说得再好听,实则从不拿自己身子当回事。
若不是这样,那道刀伤也不至于拖到今日还未收口。旧伤未愈,新伤又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架不住这般作践。
“把衣裳脱了,”她语气重了几分,“不然我没法替你包扎。”
“不用包,血不是已经止住了?”他眼神闪了闪,似是不敢看她。
屋内虽昏暗,可自己身上那些旧伤着实狰狞,他不想叫她看见。
“那也得包,快把衣服裳褪了。”他越是遮遮掩掩,她越是着急。
索性干脆上手去扒。
屋内烛光明明灭灭,一处、两处……无数处大大小小的疤痕渐渐显露出来,新伤摞着旧伤。细细看来,除却刀剑伤,竟还有两处贯穿伤——前胸进,后背出…
那两处洞口,至今还歪歪扭扭地盘着。这般伤势,换作旁人怕是早不知死了几回。
“这些伤都是哪来的……”沈欢颜嗓音发颤,心却直直往下沉,手指触着另一处早已愈合、却差不多跟手掌一般长的伤疤,眉头紧锁。
"战场上刀剑无眼的,受点小伤是常事。"谢清墨不愿多说,企图含含糊糊蒙混过关。
她手上拿着纱布冷冷接道:“那如今仗打完了,你倒还是旧伤不断新伤又添——也是常事?”
他被噎了一下,半晌没接话。
那日替岳丈挡刀,倒真是来不及细思。只知道,他已尝过丧父之痛,绝不愿她再去受这份罪……
沈欢颜不看他,只低头继续缠纱布,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跟伤口赌气。
“你可知为何又突发宫变?”
她过于专注,脸颊几乎贴在他身前,他能轻易触及她温热的鼻息与微凉的手指带来的阵阵酥麻。
那股暗香又一次将他拢在其中……
谢清墨眸色渐深,而凑在他身前的人儿却浑然未觉。
沈欢颜抬起头,那双眸子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既清且媚。似是有些困倦了,眼尾微红又带着点不自知的迷蒙。
就这么懵懵懂懂地望着他,目光软的得要命……
只轻抿着唇,等着他继续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