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玉姐儿还在外头随时都可能进来,两人终究没有过火。
收拾妥当,又辞别了父母,母女二人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沈欢颜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见他骑在马上的背影,不由回想起方才那番险些失了分寸的缠绵,面上起了热。她抬起手欲盖弥彰地捂住了脸。
“阿娘。”
“嗯?”沈欢颜猛然回神,才发觉女儿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了。
“咱们又要换个地方住了吗?”
谢旖玉面上懵懵懂懂,伸手住娘亲的衣角,声音也轻轻的,似是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担心——不知为何,她们好像在哪里都住不太久……
沈欢颜将女儿揽在怀里中,抬指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温声道:“咱们这回是要回家,玉姐儿不必担心,往后咱们就安心住着,哪都不去了。”
说心头不酸是假的,沈欢颜目光下意识看向窗外,谢如意说的没错,有什么能比一家人好好活着,又相互爱重着更要紧的呢?
她低头挨着玉儿的额头,柔声道,“玉儿往后不仅有家,还有爹爹呢。”
“是漂亮阿叔?”谢旖玉一听,倏地瞪圆了眼。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愿望竟能成真……
以前她常觉着阿娘孤单,有时说着话,阿娘便会忽然一阵出神。
那时她便在想:阿娘在想什么呢?是在想爹爹吗?
要是老天爷能再送她一个爹爹就好了。就像别人家那样,能同阿娘说说话,能在阿娘生病时陪在她身边,那样阿娘就不会再孤零零一个人了。
上元灯节的时候,阿舅抱着她点燃了那盏孔明灯,灯上她用小毛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爹爹——照着漂亮阿叔画的。她心里偷偷盼着,能有一个像漂亮阿叔一般既温柔又勇敢的爹爹。能护着阿娘,也能护着她。
“阿舅,我画的太丑了,老天爷会不会瞧不见……”
沈怀渊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哪里丑了,老天爷眼睛亮着呢,我们阿玉的灯飞得那样高,愿望很快便会实现的……”
如今,漂亮阿叔真的成了自己的爹爹,她怎能不高兴呢。
“放心吧阿娘,我以后一定把漂亮阿叔当成亲爹爹看待的!”玉姐儿说得煞有介事,小脸上满是认真,生怕因着自己害得他们生了嫌隙。
“……好。”
母女二人一时无话。
沈欢颜打定主意,今晚便要好好想想,该如何跟女儿解释——这位新爹爹,其实就是她的亲爹爹呢……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车身微微一晃,便停稳当了。
须臾,谢清墨便站在外头掀了帘子看进来,正欲开口叫他们,却瞧见沈欢颜轻轻瞥了过来,以指抵唇“嘘”了一声。
玉姐儿惯是这样,不管去远去近,一沾马车便要睡过去。此刻正枕着她的膝头,睡得正沉。
“不如,”她压低了声儿,眼神带着几分询问之意,“你先过去?我等她醒了再说……”
岚娘这回没跟着来,她是汪家田庄的佃户媳妇,扬州的家里还有孩儿在等着,年头也是心疼玉姐儿才跟着进京照看了些日子。如今知道她们娘俩要搬回国公府,便主动请辞回乡。
沈欢颜问过玉姐儿,玉姐儿虽是不舍,但也晓得岚娘思念自己的孩子,只能哭着道别。
谢清墨没有应声,径直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本就狭窄的空间愈发逼仄起来。他几步靠近,紧挨着她坐下,沉声问,“为何不直接叫我抱她进去?”
他打那儿一坐便几乎挡住了大半光亮。沈欢颜下意识往里缩了缩,可怀里还抱着熟睡的玉姐儿动弹不得。
“我……”她能察觉到他有些不大高兴。
只是,这么些年她都习惯了,如今身旁忽然多了他,要她去使唤他做事,总归还需要些日子去适应……
“往后,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谢清墨侧头去看她的眼,认真道:“我既没死,便会一辈子守在你跟前。”
“欢儿,你得习惯。”
沈欢颜被逼在一角,好似她不点头,他们今日便要耗在这马车上了……
“……我知道了。”沈欢颜敛下眸子不再看他,脸颊红红,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小声道,“快抱玉儿下去吧,我在后头跟着。”
谢清墨这才有了动作。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将玉儿的颈子从她的腿上抬起的时候,手指又多停留了片刻,引得她僵直着身子,丝毫不敢妄动。
他抬眼瞧着她那副像被惊着了的猫儿似的模样,不禁低头笑出了声,“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将玉儿稳稳抱着,忽地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啄,未等她回过神来,便已大步跨下了马车。
沈欢颜怔怔坐在车里,指尖抚上唇瓣,半晌未动,耳根子烫得厉害。
车帘被仆人从外头掀起,她揉了揉方才因揽着玉儿发麻的手腕,往前探身,谁知刚迈出一脚,整个人便顿住了——着实是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府中但凡能动弹的,怕是都出来了。就连老太太也被人扶着眼巴巴地站在那儿,就等着瞧上一眼重孙女。
春巧和夏竹直接哭成了泪人,冲上前去喊她。
倒是把玉姐儿给吵醒。
小丫头揉了揉惺忪睡眼,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便瞧明白了眼下情形,竟是一点也不怕生。曾祖母、祖母挨个儿喊了个遍,又搂着爹爹的脖颈与众人招呼着。这一番下来,既讨了不少欢喜,也得了好大一把零花钱。
谢清墨被那一声声软糯的“爹爹”唤得心头发烫,可欢喜之余,更多的是怅然与亏欠……
他错过了太多——女儿头一回笑,第一次开口、走路……这些,他都没能亲眼看见。更要紧的是,在欢儿分娩时最凶险、最需要他的那一刻,也没能守在她身旁。
“我若是能早几年寻到你们,该多好。”
往清砚斋去的路上,谢清墨冷不丁冒出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