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城南,柳枝巷尾。
一家挂好新招牌的小酒馆挑出半幅青布幌子。
店里伙计正趴在柜上数铜板。盐价降了,生意就好做。今日开张头一天,还没到日昃,店里便坐了好几桌,忙得他不可开交。
“伙计!三号桌再烫一壶黄糜酒!”
“来了来了!”伙计扯着嗓子应了一声,端酒送去,余光不经意地掠过店里最角落的那张桌子。
那位置贼不起眼,但坐着的客人不寻常得紧。
靠外那位穿一身绯色常服,一双桃花眸生得极漂亮,至于靠里的那位,生得清秀俊雅,尤其一双凤眸,眸水浩渺,像是湖面将散未散的雾霭。这二位客官进门起要了几碟菜一壶酒,菜几乎没动,酒倒是已经空了两壶。
“二位客官,要加点什么不?”伙计殷勤地凑过去,拿搭在肩头的抹布擦了擦桌沿。
绯色衣衫的那位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朝他温和一笑:“小二哥,劳烦去隔壁药铺买一贴醒酒汤,借你家灶房煮了送来。”
伙计拿钱,刚准备跑腿。
“不要醒酒汤。”
萧璟瑜晃着手里的酒盅,半醉半醒:“要酒。”
“先喝汤,喝完再上酒,”谢临晏把菜朝他跟前推,“你从坐下到现在只喝了酒,什么都没吃。空肚子灌冷酒,回头胃里要难受的。”
萧璟瑜没有拿筷子夹菜。他今日饮了不少,一改平时温文守礼,凑到谢临晏耳畔低语:“以前在雍州的时候,你也带朕溜出宫。旧宫的门禁严,咱们二人只能翻墙,你为了接朕不慎跌倒……”
“那时候小,身手不好,放到现在肯定能接稳。”谢临晏用眼神示意伙计离开,随后刻意挪开酒盅,给萧璟瑜添一盏清茶。
“难了……”萧璟瑜笑道,“你当了宰执,做了皇帝,出宫一趟要惊动半个朝廷,朕可不想担个庸碌昏君的名号。”
“那臣把外面的厨子给陛下绑进宫,”谢临晏给萧璟瑜夹菜,附耳笑语,“陛下喜欢雍州哪家店的吃食,臣去把哪家的掌柜绑进宫,专门给陛下做菜。”
“胡闹。”
萧璟瑜拿筷子敲谢临晏,然后准备把杯里的残余酒液喝完,谁料谢临晏忽然反握住他的手指。
“陛下,先吃点东西。吃完菜,臣就让伙计再上一壶酒。”
萧璟瑜歪头看他:“你又骗朕。”
“臣没有。”
“明明有,”萧璟瑜将手抽出,“你让伙计去煮醒酒汤,准备把醒酒汤装在酒盅里骗朕喝,以为朕不知道吗?”
他偏过头来看他,凤眸里的氤氲薄雾被酒意搅散,秋水清朗明净,如精心打磨的碧玉翡翠。
“谢临晏,你说实话,朕真的那么好骗吗?”
“你喜欢骗朕,太后喜欢骗朕,太尉喜欢骗朕,就连一个小小的接生婆……也敢骗朕。”
“你们一个两个,骗朕是不是很好玩。”
“陛下,”谢临晏哄道,“臣不敢。”
“不敢?你敢干的事太多了。”
萧璟瑜侧头靠上谢临晏,额头对方肩窝,清淡的沉水香蹭上鼻尖。他抬手摸上谢临晏的腕骨,攥住腕间一小片衣料。
“你早就知道太后不是朕的生母,可对?”
谢临晏反握萧璟瑜的手:“臣是后来经过调查才知道的,没有告诉陛下,是臣的错。”
“你对太后很早就动了杀心,然而朕竟还拦着你,不让你对付太后,”萧璟瑜贴着谢临晏,轻嘲自己,“恐怕自那个时候起,太后就在心里笑朕,笑朕这个蠢货。”
“陛下不准胡说。”
谢临晏抬指按在萧璟瑜的唇上:“明明是那些人配不上陛下的赤诚纯善。”
“别安慰我了,自登基起,我……”
萧璟瑜抬眸,凤眸里蓄满水光,恍似荷叶上摇摇欲坠的露珠,他的嘴唇在谢临晏的指腹下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在迟疑。
“陛下?”谢临晏捕捉到萧璟瑜微妙的变化,刚轻唤一声。
“客官,你要我煮的醒酒汤好了。”
伙计拎着盛好醒酒汤的酒盅过来,还没把东西放下,萧璟瑜忽然别开眼,一把抓过递来的醒酒汤,起身便往外走。
谢临晏则一刻也没耽误,甩下银钱追出,就在萧璟瑜要走到正街上的前一会儿,他拽住萧璟瑜的手腕,将整个人拽住后拐进酒馆旁边的小巷子。
巷子又窄又深,没有旁人,藤蔓筛下最后的细碎夕阳,赤红如血的艳光在两个人身上落了一身斑驳的影。
谢临晏将萧璟瑜抵在青砖墙上,一只手撑墙面,另一只手仍攥着萧璟瑜的手腕,不让他有推开他的机会。
“你做什么?”萧璟瑜问。
“陛下刚才是不是想对臣说什么,”谢临晏低声道,“现在周遭没人,陛下想说什么都不妨事。”
“朕能说什么?”萧璟瑜耸肩,恢复平日里的矜持,“走吧,过一会儿就要宵禁了。”
“不走,”谢临晏道,“陛下不说,臣不放陛下走。万一走了……”
方才将欲说出口的话会重新被封回冷淡从容的壳子里,再也撬不出来。
谢临晏低头看着萧璟瑜,声音发哑。
“陛下——”
萧璟瑜被谢临晏圈在青砖墙跟前方寸大小的地方,忽而一笑:“谢相不是要朕喝醒酒汤吗?圈得这么紧,让朕怎么喝?”
“不喝了。”谢临晏道。
萧璟瑜一笑:“谢相要变卦?”
“是,臣变卦了,”谢临晏捏皱萧璟瑜的衣袖,“臣怕陛下喝下醒酒汤后,有些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萧璟瑜睫毛轻颤:“不过是酒后感慨,不是大事……”
“不论大小事,”谢临晏挨近低头,胸膛贴上萧璟瑜的胸口,额头触上额头,“臣想听陛下说。”
他的呼吸烫到萧璟瑜。
萧璟瑜本能偏头,试图要推开他,结果反而被谢临晏圈得更紧。
谢临晏的嘴唇贴在耳廓:“陛下心里难受,陛下心里有恨。告诉臣,臣帮你。不管是谁,臣替陛下杀。”
“不用,”萧璟瑜挣扎道,酒盅里的醒酒汤洒出,溅湿二人衣袖,“朕不要你帮。”
他竭力平复情绪,然而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支离破碎,连不成句,连不成段。
“朕是天子,朕……”
谢临晏没有再让他说下去,俯身,破碎的声音被吞咽入口。
萧璟瑜眸孔放大。
谢临晏的唇很烫,沉水香气息覆在唇间吐息中,明明是宁神定魄的味道,却掺带一股煽动,煽动他内心汹涌澎湃,将要决堤的洪流,倾覆他的所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