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匕首，一刀一刀，把中毒的腐肉从身上剜了下来。

没有麻沸散，没有灵力镇痛，甚至可能连止血的药粉都没有——就那么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一个人，咬着牙，把那块已经溃烂发黑的肉从自己身上剔了个干净。

夜辞不敢想。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要疯了，他是很少哭的，却在这时候眼角泛红，险些就要哭出声来。

夜凌萧始终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眸，默默给自己上药。

药粉洒在创口上，白色的粉末落在鲜红色的嫩肉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那药粉有灼烧止血的功效，落在伤口上的那一刻，疼痛会比刀子剜肉还要剧烈。

他放下药瓶，拿起纱布，开始给自己包扎。

那双眼睛已经不太能对焦了，瞳仁涣散，眸光游离，像是灵魂正在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抽离，只剩下这具躯壳还在机械地、固执地完成包扎的工作。

夜辞的眼眶红了，他本来是想帮他的，可夜凌萧不让他碰，怕吓着他。

他用手擦了一下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又闷又哑。

“哥，怎么弄的啊。”

他吸了吸鼻子，无措的看着哥哥的胳膊，声音控制不住的发颤：

“你出去时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我早就说了那精灵不是什么好东西，让你离他远点了，你伤成这样，也不见他管你。。”

夜凌萧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夜辞脸上。

像是被人碰了什么宝贝的东西。

“不许你说他。”

夜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垂下眼睛，咬着嘴唇，把涌到嗓子眼的话一口一口全都咽了回去。

哥哥不让他说，他就安安分分的坐在那里，一个字也没有再说了。

沉默在大殿里蔓延开来。烛火静静燃烧，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夜凌萧靠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脱。

黑色长发从他的肩侧垂落下来。脸色苍白。

在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底下，在他哥哥周身散发出的、属于魔族至尊的威压底下，有一缕极其细微的、阴冷的气息在游走。

像深冬墓穴里渗出的寒气，像淬了毒的暗器上残留的味道。

那气味若有若无，却顽固地附着在夜凌萧的皮肤上、衣襟上、每一寸呼吸里，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更深处钻。

余毒。还不止一种。

夜辞的瞳孔骤缩。

这个世上能伤到夜凌萧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而能让夜凌萧伤成这样、还带着一身余毒回来的——

夜辞看着他，声音变得很轻。

“你去了天界，是吗？哥哥。”

“嗯。”

“去干什么了。”

夜凌萧看着他，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我是你哥，你现在想管我了是吗？我去哪里，干什么需要向你汇报吗？”

夜辞委屈的低下头，15岁的少年，脸颊上还有一股未消的稚气。

“没有，哥哥。我只是问问……”

夜凌萧叹了口气，压着心里的火，问他：

“我问你，是不是你把那个消息散播出去的，你想干什么，让他们打起来，你好坐得渔翁之利吗？”

“哥，这不能怪我啊，是天界那样在先，而且这件事都传开了，就算我不那样，他们也早晚会知道的。他们那样对风族王子，风族本来就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现成的机会，为什么不利用。”

“我们的事不能把他牵扯进来，我不希望有下次。”

“天界杀了我们的父母，他不帮我们报仇，你觉得他爱你吗？哥。他就是假惺惺。”

夜凌萧被气的不轻，终是吼出了声。

“你闭嘴！我再说一遍，我们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夜辞声音沙哑，言语之间是说不出的委屈和嫉妒。

“哥，你心里就只有那个精灵。”

转身抱着满是血迹的铜盆走了。

夜辞走了之后，夜凌霄坐在地上蜷缩着身子，风灵舞送他的骨戒被他从口袋里拿出来，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全然不顾胳膊上的伤。

他低头，虔诚的在那枚戒指上落下一吻。

“还好，没弄脏。”

他想到风灵舞说了，那上面有他的灵脉，以为他能听见。

连忙解释。

“你不要不开心，夜辞他就是那个脾气，我会说他的，我知道天界太子欺负你，你不开心，我把他杀了，你不要不开心。”

像是在小心翼翼的讨好自己的主人。

见那枚戒指没反应，他继续自顾自的说：“都是我不好，我才知道那件事，要是那天，我拦着你，你就不会……”

他抿了抿唇，话在嘴里说不出来。

他又吻了一下那个戒指，亲的时候，嘴唇都在发抖。

失血过多，让他的身体很冷。

可他却固执的坐在地上，手里捏着那枚戒指，好像那枚戒指就是他的命根子一样。

他对风灵舞的感情更像是神灵和他的信徒。

他不想风灵舞插手他的事，是他认为，神灵的手上不该沾染上血迹，他应该是十分纯洁的。

他对风灵舞有种莫名的滤镜，以至于他忘记了，在风族风灵舞手上的人命都能堆成山了。

“纯洁无瑕”和“神灵”这两个在旁人眼里和风灵舞丝毫沾不上边的词，就那么被他用在了风灵舞的身上。

想起夜辞的话，他的声音哑哑的。

小心翼翼里带着点试探，生怕他听到不开心一样。又带着点自我安慰。

“他是乱说的，对吧，你怎么可能不爱我，你不想管我的事，只是……只是……”

他在脑子里想着帮他找个理由，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理由。

那些不堪的回忆不合时宜的涌进他的脑海里。

是他躺在病床上，风灵舞在医院的那句。

“你们魔族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他那时说话的眼神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说我很麻烦，他觉得，我一直都在给他惹麻烦，那是不是，我父母的死，在他眼里，也是一个麻烦。

不是的，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我怎么能这么想他。

一直以来，他都怕风灵舞觉得麻烦，把他的仇恨压在了心底，甚至不敢因为当年的事情找风煜的麻烦，就因为怕他不开心。

他的爸爸妈妈没有了。

被天界杀的，风煜促成了此事。

他不敢提，因为他怕自己的爱人不开心，觉得他很麻烦。

夜凌萧的爱，卑微且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