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号,周四。
晚上八点四十,顾阳从画室出来。
不是故意拖到这么晚。是那张商业稿的甲方第七次提修改意见,她改完第七版,存盘,关机,走廊已经空了。
美院大楼晚上很安静。走廊的声控灯亮一盏灭一盏,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瓷砖地面上拖出细长的回音。
她走得很慢。
不是累。
是那种“终于画完了不想动弹”的懒。
手机在口袋里震。
她摸出来。
星平无奇:阳哥!你回宿舍了吗!
烛:在路上
星平无奇:怎么这么晚!要不要我们去接你!
烛:不用
星平无奇:那你小心点啊,听说最近学校后门那边有校外人员——
顾阳没看完。
她已经走到美院大楼侧门。
门外是条小路,两边是景观树,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断断续续。
她推开门。
三个人。
堵在台阶下,呈扇形散开。
都不是陌生面孔。
顾阳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检索——
A,男,体育学院大二。上周在表白墙发帖骂她“装”,说“不就是个手术变性的吗有什么了不起”。
B,男,同伙。跟帖叫嚣最凶那个,ID“老实人说实话”。
C,男,不认识。但站在B旁边,看姿态是跟班的。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阳停在台阶上,没动。
“哟,顾大小姐终于出来了。”A抱着胳膊,嘴角挂着自以为很酷的笑,“让我们好等啊。”
顾阳看着他。
表情没有变化。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A往前迈了一步,“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装清高、甩脸子、表白墙上一副‘别来烦我’的架势。”
他笑了笑。
“想看看你是不是真那么牛。”
顾阳垂着眼皮,没说话。
她的手在口袋里。
不是握拳。
是把手机录音打开。
屏幕朝下,贴着大腿外侧。
“不说话?”A歪着头,“怕了?”
顾阳抬起眼。
她看着A,声音很平。
“你们在表白墙发那些帖子,骂了一个礼拜。”
“今天还专门来堵我。”
“是觉得我不会生气?”
A愣了一下。
他可能期待的是“你们想干嘛”或者“我报警了”。
不是这种平静得像在念菜单的语气。
“你……”他皱眉,“你不生气?”
顾阳看着他。
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很轻的弧度。
“生气啊。”她说。
声音还是平。
但尾音有一点上扬。
“正愁没地方撒。”
A的表情僵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
“你他妈少嚣张!”B从旁边冲上来,“一个女人而已,你以为你是谁——”
他没说完。
顾阳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B下意识后退。
退完了才意识到自己退了。
脸涨红。
“你——”
“我什么。”顾阳看着他,“你退什么。”
B张了张嘴。
“不是要来堵我吗。”顾阳说,“堵啊。”
路灯下,她站在台阶边缘。
黑色卫衣,黑色运动裤,头发扎成小揪。
冷白皮,浅金瞳。
表情很淡。
但那双眼睛在光线里亮得惊人。
不是害怕。
是——手痒。
A察觉到不对。
“你别嚣张,”他努力稳住声线,“我们就是来跟你讲讲道理——”
“讲道理需要三个人?”
顾阳的视线扫过他们。
“需要挑晚上、挑没人的路、挑路灯坏了两盏的地方?”
A噎住了。
“讲道理,”顾阳说,“现在就可以讲。”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机屏幕朝外,亮着。
录音界面。
正在计时。
00:03:47
A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录音?!”
“嗯。”顾阳说,“从你们开口第一句。”
她把手机举高一点。
“要听听自己刚才说什么吗?”
三个人都没说话。
顾阳看着他们。
等了五秒。
“不听了?”她问,“那我存了。”
她作势要点保存。
A动了。
不是冲上来打。
是伸手想抢手机。
顾阳等的就是这个。
她往左侧让了半步。
A扑空,重心前倾。
顾阳没给他调整的时间。
右手握住他伸过来的手腕,拇指顶住手背,四指扣住掌心。
向外翻。
向下压。
咔。
很轻的一声。
像掰断一根脆骨。
A惨叫出声。
他的右手腕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像断了线的木偶。
B和C愣了一秒。
就一秒。
顾阳已经到B面前了。
B挥拳。
顾阳偏头躲过,顺势抓住他伸直的肘关节。
反方向。
咔。
又是一声。
B的惨叫声比A还大。
C转身就跑。
顾阳没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C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抖。
不酸。
心跳比平时快一点点。
但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
舒服了。
A跪在地上,捧着右手腕,额头全是冷汗。
B在旁边蜷着,左臂完全不敢动。
顾阳看了他们一眼。
“脱臼。”她说,“没断。”
“找校医院接上就行。”
她顿了顿。
“下次再来堵我,”她说,“就不是脱臼了。”
手机还在录。
00:05:12
她按下暂停。
保存。
——
二十分钟后,校保卫处。
值班室里灯光惨白。
A和B并排坐在长椅上,一个捧着手腕,一个护着手肘。校医正在给他们做应急处理,两人的脸色比墙还白。
顾阳坐在另一侧,表情平静,膝盖上趴着手机。
保卫处主任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姓张,值班被临时叫来,满脸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