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没有说话,低头看那张纸的轮廓,沉默了片刻。
那是一张青冥泽的地形图,画得很细,连泽底的大致地貌走向都有标注。他不知道仙盟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份图,还是说,是这个人自己探查的。
"你怎么知道东侧的脉眼更深。"他问。
"昨天晚上下去看了一眼,"祁寒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日常的小事,"不深,就是探了一下,没有动脉眼。"
对面的陈霁听见这句话,表情微微裂了一下——昨晚他们魔道的暗哨明明守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有发现,这个人是怎么绕过去的?
沈烬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把视线从那张纸的轮廓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祁寒身上,停了很长时间。
"五五。"他最终说。
祁寒弯了一下嘴角,幅度极小,收得也快,但沈烬看见了。"明日辰时,各派两人入泽引脉,其余人撤。"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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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两拨人马各自散去,没有交手,没有争执,干净利落得有些不真实。随行的弟子们走出去老远,才开始小声议论,都说今日之事透着古怪,说不清哪里古怪,只是觉得不像是他们之前想象中的那种对峙。
陈霁走在沈烬身侧,一路没有开口,等走出了青冥泽的范围,走到一处空旷的山道上,才低声说:"宗主,那个祁寒——"
"查到了吗?"沈烬打断他。
"查到了,"陈霁说,"仙盟云峰剑首,二十五岁,修为不明,传言里是同辈无敌,但他本人不喜欢展示修为,实际深浅外界不知道。为人处世——"他顿了一下,"用仙盟自己人的话说,叫'胆大、执拗、认死理,不好管,但可以托付'。"
沈烬走着,没有应声。
陈霁继续说:"他之前救出的那十三名被俘弟子,其中有两名修为受损,他亲自照看了三天,确认没有后遗症才离开。另外,他的师父六年前过世,他一个人处理后事,没有麻烦门派,自己在南境找了一处山谷立了衣冠冢,每年都会去。"陈霁说完,偷偷看了一眼宗主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继续补充,"还有,他昨晚下泽探脉的事,我们的暗哨确实没有发现,我事后复盘了一下,他走的那条路……很难,换一般人不会走那条路。"
沈烬走了几步,"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陈霁心想,那就是知道了。
两人继续走,山道往下延伸,弯了个弯,青冥泽的沼泽气息慢慢淡去,换成了山野里草木的味道,清淡,带着一点潮意。
走到岔路口,沈烬忽然停下来,站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然后继续走,什么都没有说。
陈霁跟上,也没有问。
但他注意到,自家宗主今天走路的时候,肩膀的角度和平时有一点细微的不同,那种时刻绷着的、向前压着的姿态,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很轻,像是某根一直抻着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放松了半格。
他把这个观察压在心底,没有提,往后也不会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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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两人如约各带一名弟子入泽引脉。
沼泽里的晨雾更重,能见度不超过十步,走进去之后,外头的声音都被雾气隔断了,只剩脚下的水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叫。
两人各带一人,按照昨日说好的分工入场,西侧是沈烬和陈霁,东侧是祁寒和他带来的那名引脉修士。
引脉是细活,需要全神贯注,容不得分心。沈烬盘腿坐在西侧的脉眼上方,运转灵力,感受着脉眼的走向和深度,用极精细的控制去牵引那条沉睡了三百年的灵脉,让它慢慢回流,重新激活。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专注的,眼睛闭着,眉心那道纹路因为全神贯注而轻微地加深了一些,整个人沉进去,把外界全部屏蔽。
引脉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结束的时候,沈烬缓缓睁开眼,感受了一下灵脉的状态,稳定,顺畅,比预期更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转头,透过雾气往东侧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从东侧传来,稳,不快不慢。
祁寒从雾里走出来,身后的引脉修士跟着,两人都干净,没有沾上泥,说明东侧的引脉也顺利。祁寒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扫了一眼西侧脉眼附近的水面,点了点头:"顺利?"
"顺利,"沈烬说,"你那边?"
"也顺利,"祁寒说,"东侧脉眼比我预估的深,但方向好找,没有费太多力气。"他停了一下,"这条灵脉的状态比我们在外面探的时候估计得更好,沉睡了三百年,但没有受过损伤,再用个三五十年应该没有问题。"
沈烬听着,没有多说,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雾里,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都不说话了,像是该说的已经说完,剩下的没什么好说。
雾气从四面漫过来,把周围的一切都遮住,世界缩小成这一小片水面,和水面上站着的两个人。
祁寒先开口,声音随意,像是随便找了个话题:"你当宗主多少年了?"
沈烬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五年。"
"难。"祁寒说,语气平淡,却是认真的,"那时候魔道是什么状态,外面都知道,能撑下来,不容易。"
沈烬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或者不说。
祁寒没有继续说,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面,沼泽的水在他们运功之后变得更清澈了一点,像是那条沉睡的灵脉苏醒了,把这片水都染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走了,"他抬起头,看了沈烬一眼,"回去复命。"
"嗯。"
祁寒转身,领着那名引脉修士往外走,走进雾里,很快被雾气吞没,只剩脚步声,然后脚步声也远了,消失了。
沈烬站在原处,没有立刻走,看着祁寒消失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陈霁在他身后,低着头,盯着地面,表情管理得一丝不苟。
沈烬最终收回视线,转身,"走"了一声,带着陈霁出了青冥泽。
走出来的时候,雾气散了一些,阳光把沼泽边的草地照得发亮,有几只鸟从低矮的芦苇丛里飞出来,扑棱棱地往天上去,越飞越高,消失在云里。
沈烬抬头,看了一眼那片天,没有说话,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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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站在宗主殿的廊下,手里握着那半枚玉佩。
那是他师父留下的,说是天下有两枚,一模一样,残缺各半,合在一起才完整,至于另一半在哪里,他从来没有找过,也没有放在心上。
他握着玉佩,忽然想起今天在泽里,祁寒腰间挂着的东西。
只看了一眼,没有仔细看,但那个形状——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重要。
他把玉佩收进袖中,转身,走回殿内,把门关上,把夜风也关在了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