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楚。
但那名首领的反应祁寒看得很清楚——首领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从一开始的不情愿,到僵硬,到某种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的神情,然后低下头,应了什么。
沈烬说完,转过身,看了一眼混乱的战场,抬手,用一个很简单的手势,对魔道那支势力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撤。
就这一个字的意思,那支势力的人几乎立刻开始收手,往后退,速度很快,像是已经习惯了服从这种没有解释的命令。战场上的混乱在极短的时间内单方面停止了,正道那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对面已经撤了,站在那里愣了片刻,才慢慢停下手里的动作,不明所以地看着魔道的人退出战场。
祁寒站在外围,把这整个过程看在眼里。
沈烬在魔道退场之后,转过身,扫了一眼正道这边,视线在人群里停了一下,找到了祁寒,两人对视了片刻。
然后沈烬转身,跟着魔道的人离开了。
没有说话,没有留下任何解释,走了。
祁寒目送他走远,低下头,看了看地上那些还没有被处理的伤者,走进去,开始组织处理善后。
那一天他帮那个小门派处理了伤亡,安排了后续,忙到很晚才离开,回程的路上,他的随行弟子问他,那个魔道的人,开口让他们撤的那个,是谁?
祁寒走着,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说:"不认识。"
弟子没有追问。
祁寒继续走,黑暗里,他的手边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摸到那枚玉佩,握了一下,然后放开,把手放回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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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霜第一次察觉到不对,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
他端着两杯茶去找沈烬,习惯性地在门口轻叩了两下,没有听见应声,轻推开一条缝,看见沈烬站在窗边。
这本不奇怪,沈烬有时候会站在窗边,那是他思考问题的习惯,站着比坐着更容易让他想清楚事情,裴霜跟了他十年,知道这一点。
奇怪的是他的样子。
他手里握着那半枚玉佩,低着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一动不动,但那种状态——不是那种思考时会有的专注,更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出神,像是他不是在看那枚玉佩,而是在看一件透过那枚玉佩才能看见的东西。
裴霜在门缝处站了片刻,没有进去,把门重新带上,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端着那两杯茶,站在廊下,出了一会儿神,把其中一杯放在廊下的栏杆上,端着另一杯,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脚步里压着什么重量。
他想起了一件事——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还在跟着师父学卜算的基础,师父拿了一颗石子给他,让他感受那颗石子的气息,说每一件物件都有自己的气息,气息会记录,记录它去过哪里,见过什么,被谁触碰过,时间长了,那些记录就变成了物件本身的一部分,想读出来,就要静下来,感受。
他当时感受了一下那颗石子,什么都没感受到,因为他那时候还小,感知还不够细腻。
后来他学会了,学会之后,有一次他无意中拿着那半枚玉佩感受了一下,感受到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只是那个感觉,让他在放下玉佩之后,呆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告诉沈烬他感受到了什么。
他端着那杯茶,走回自己的住处,坐下来,把那杯茶放在桌上,低头,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沉浮,出了很长时间的神。
茶凉了,他没有喝,只是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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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迟在同一时期,开始去藏经阁。
不是突然,是一点一点的,最开始是去查一个普通的法术典故,然后不知道怎么,开始往更深处走,走到藏经阁里那些积了灰的、很少有人来看的角落,翻那些没有书名或者书名已经模糊了的古籍。
她不知道她在找什么。
或者说,她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觉得她需要找什么,那个什么还没有成形,只是一种感觉,像是听到了某个声音的开头,但不知道后面的词是什么,需要找。
她在藏经阁里一待就是半天,一待就是半天,把那些积灰的古籍一本一本地翻,看,放下,再拿下一本。
某一天,她翻到了一本极薄的册子,封面的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能隐约分辨出是三个字,但是哪三个字,完全认不出来。
她翻开,第一页,是一段序言,文字古朴,用的是三百年前通行的书写方式,有些字她需要对照才能认出来,但整体还是能读懂。
序言的最后一行,用比正文更深的墨,单独写着一句话:
*劫煞双生,非天道之罚,乃天道之惧。*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久到藏经阁里的光线从下午变成了傍晚,她才把那本册子合上,压在其他书下面,出去,在藏经阁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暮色里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把那本册子带走,但她把那句话记在心里,一个字都没有漏。
她转身,往祁寒的住处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来,想了想,转向,往自己的住处走。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再想想,再查查,把那句话背后的东西弄清楚了,再开口。
廊道上的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橙黄色的光打在地面上,影子一长一短,随着灯笼的晃动,摇摆,不定。
宋迟走在那片摇摆的光影里,步伐平稳,神情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一个傍晚回住处的修士,走在回去的路上。
但她手里那本不知道书名的薄册子,被她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她自己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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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修行界表面上风平浪静。
魔道和仙盟之间的关系没有明显的变化,该有的摩擦还是有,该维持的边界还是维持,外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是有几件事,零零散散地,各自发生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人看见,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裴霜在廊下放了一杯茶,回去,把一些事情想了很久,什么都没有说。
宋迟在藏经阁里找到了一句话,记在心里,把那本薄册子压在书堆下面,出来,什么都没有说。
沈烬在窗边,握着那半枚玉佩,站了很长时间,没有人看见他的神情,他自己也没有看见。
祁寒在回程的山道上,摸了一下腰间的玉佩,放开,继续走,什么都没有想清楚,或者,什么都没有敢想清楚。
四个人,各自压着各自的重量,各自沉默着,在同一段时间里,各自往前走。
春天快要结束了,树上的花开了又落,落了一地,被风扫走,扫得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有来过。
但有些东西,不是被风扫走就能干净的。
裂痕已经有了,很细,很浅,从某个已经说不清楚是哪一刻开始,就已经有了,只是还没有人拿起来,放在光下,去看清楚它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