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星渊第二次异动,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急。
第一次破封之后,封印重新合拢,修行界的人以为这件事就此平息,顶多在各自的记录里留一笔,以后遇见类似的情况有个参照,仅此而已。没有人预料到仅仅半年之后,葬星渊会再度异动,而且这一次,比上一次剧烈得多。
异动发生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
葬星渊上空忽然裂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不是上次那种细线,而是一道真正意义上的撕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用尽了全力,把那片天硬生生地撕开了。从那道缝隙里渗出来的光,颜色变了,不再是上次的黑金色,而是一种深红色,像是淬了血的光,暗的,沉的,把周围的天色都染成了一种异样的颜色,方圆三十里内的修士,在睡梦中也能感受到那股灵压,被那股灵压惊醒,坐起来,朝着葬星渊的方向看,看见那道深红色的光在夜空里渗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觉得,那个光不像是自然的东西,更像是某种情绪,凝固成了光,渗出来了。
更异常的是,从那道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往外溢。
不是实体,是一种气息,极古老的,压迫性的,带着三百年的封存,往外漫,像是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道缝,拼尽了所有的力气,把那道缝撑开,然后往外漫,不管外面是什么,只是往外漫,像是只要能出去,去哪里都好。
方圆五十里内的动植物开始骚动,灵兽四散逃窜,树木的叶子在一夜之间枯黄,落了满地,那些枯黄来得太快,快到像是时间忽然加速了,三百年的时间在一夜之间在这片树上走过,留下了走过的痕迹,然后离开。
消息在第二天清晨传开,仙盟和魔道几乎同时做出了判断——这次的异动不是封印的自然松动,是里面的东西在主动破封,而且这一次,它快要成功了。
仙盟派了祁寒,带十二人,前去查探,务必在封印彻底崩塌之前,弄清楚里面是什么,能处理就处理,不能处理就撤回来,保全人员为第一要务。
魔道派了沈烬,他自己决定只带陈霁,一个随从,轻装,快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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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支队伍在葬星渊外围遭遇的时候,天色刚刚亮透,晨雾还没有散,把葬星渊周围笼在一片灰白里,那道深红色的光从雾气里渗出来,把晨雾也染上了一层隐约的、不安的颜色。
祁寒的队伍先到,在外围停下来评估形势,正在商议,沈烬和陈霁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两支队伍相距不过二十步,对视了片刻。
祁寒的队伍里,有几个弟子手又往法器上摸,被祁寒用一个眼神压住,没有人动。
沈烬扫了一眼祁寒队伍的人数,然后把视线落在祁寒身上,没有开口。
祁寒先说话:"合作,分工,互不干涉,发现威胁,共同应对。"
这句话说得干净,没有商量的语气,更像是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把它说出来,让对方知道。
沈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可以。"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提条件,也没有说什么关于这次合作只是特例之类的话,只是说了两个字,然后往前走,像是这件事已经定了,剩下的只是执行。
两支队伍合并,往葬星渊的核心区域推进。
走进去之后,那股灵压更明显了,像是一堵无形的墙,随着他们靠近,越来越厚,越来越重,压在每个人的肩上,压得修为较浅的弟子步伐开始变慢,脸色发白,额上沁出细汗。
祁寒在前,沈烬在他旁边,两人都没有减速,步伐稳,呼吸平,像是那股灵压对他们的影响远没有对其他人那么大,或者说,他们都在用某种方式消化那股压迫,消化得很好,消化得好到旁人看不出来他们在承受任何东西。
走了大约两百步,地面开始震颤,那种震颤不是上一次那种轻微的、持续的颤动,而是一种有节奏的、越来越密集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急迫地,用力地,往上敲,一下一下,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是快要撑不住了,要破了。
然后它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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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骤然崩裂,一股强横的灵压如海浪般从地底涌上来,不是往一个方向冲,而是往四面八方同时推,把周围所有人全部向外推。
祁寒的反应极快,灵力在瞬间运转到极限,在自己周围撑起一道护盾,同时往旁边扩了一下,把离他最近的三名弟子一并罩进去,那股冲击打在护盾上,祁寒向后退了两步,脚跟在地上划出两道深痕,站稳了。
沈烬在他右侧,同时出手,以魔道特有的气劲压住了那股灵压最强的波峰,两道力量一撑一压,把那股冲击最强的部分消解掉了大半,让后排的人没有受到太重的冲击,但还是有两名修为较浅的弟子被震退了好几丈,撞在后方的石壁上,昏迷过去。
那股冲击平息之后,祁寒迅速清点人员,昏迷两人,轻伤五人,其余人受惊,无大碍。他快速安排,让修为较强的弟子把昏迷的人抬到相对安全的角落,让医修上前处理轻伤,安排好了,转头,和沈烬对视。
沈烬已经在评估周围的情况了,他把视线在整个空间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祁寒身上,说:"封印崩塌了,空间扭曲,出口封死了。"
"我感应了一下,"祁寒说,"不是普通的封印,这次的层数比上次厚了两倍,从内部破开,我估计要五天。"
"五天,"沈烬说,视线在那十四个人身上扫了一遍,"人多,消耗快。"
"我们带的补给加在一起,"祁寒说,已经在心里算过了,"省着用,五天够,但不能有大的体力损耗,也不能运太多灵力,需要每个人都控制好。"
他转身,面对着两支队伍合并后的十二名弟子,加上陈霁,一共十三个人,声音平静,清晰,带着那种祁寒特有的、让人不自觉地想信任的笃定:
"听我说,我们被困了,出去需要五天,这件事我处理过,上次在这里被困了三天,安全出去了。"他停顿了一下,让那句话先落进去,等大家的情绪稳一稳,才继续,"现在需要你们做到三件事:第一,控制灵力消耗,非必要不运功;第二,不要私自行动,有任何问题来找我;第三,不要和魔道的人起冲突,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有问题先说,不要动手。"
他的弟子们应声,情绪比刚才稳了一些。
沈烬在他旁边,等他说完,对陈霁做了一个眼神,陈霁立刻说:"听宗主和祁剑首的,其他人都是。"
祁寒对他点了一下头,两人无声地确认了分工,转身,往核心区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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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把大部分人留在后方,只带了陈霁一人,往那道深红色光晕最浓的地方走。
走了约莫两百步,光晕越来越浓,空气里那股古老的、压迫性的气息也越来越重,陈霁走在后面,额上的汗渗出来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跟着。
祁寒和沈烬走在前面,并排,中间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是并排走着,各自感受着前方那股气息的变化,各自在心里推演着接下来可能遇到的情况。
走到光晕的核心,他们看见了那块灵石。
深嵌在地底的巨型灵石,颜色是深红的,几乎是黑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有光从内部渗出来,深红的,暗的,像是某种被封存了很久的东西在那些裂纹里流动,流了很久,流到快干了,但还在流,用最后的力气,往外渗。
祁寒走近,蹲下来,把手放在灵石表面附近,没有接触,只是感受,感受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来,然后松开,抬头,看向沈烬:
"这不是普通的灵石,里面封着东西。"
沈烬走过来,蹲下来,和他并排,两人靠近那块灵石,距离极近,近到祁寒能感受到对方袍袖上细微的温度,是一种很淡的热,不明显,但是真实。
他把这个感受压下去,专注在眼前这块灵石上。
"封印核心,"沈烬说,手指靠近那块灵石,没有触碰,只是感受,"里面封的不是活物,也不是魂魄,是一段意志,一段极古老的、凝固了很久的意志。"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怕惊动那块灵石里的东西,"它已经快撑不住了。"
"快撑不住了,"祁寒重复,把这几个字的含义在脑子里推了一遍,"如果它撑不住了,封印崩塌——"
"不是封印崩塌,"沈烬说,"是那段意志会溃散,意志溃散的时候,三百年积累的劫力会在瞬间释放,方圆百里以内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都会受到冲击,轻则神志混乱,重则魂魄受损。"
陈霁在后面,听见这句话,身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所以,"祁寒看着沈烬,把这件事的逻辑理清楚,"在它溃散之前,需要把它引导出来,让它消散,而不是溃散,区别在于——"
"区别在于,消散是主动的,是它说完了想说的,放下了,然后走,"沈烬说,声音仍旧平,但那个平静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是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这句话触到了,"而溃散是被迫的,是它没有说完,没有放下,被强行打散,那些没有说完的东西,就变成了劫力。"
祁寒看着他,在那句话里,在那丝极淡的被触到的东西里,读到了某种他没有明说的内容。
他没有点破,只是把视线重新落回那块灵石上,问:"怎么引导它消散?"
"有人愿意听,"沈烬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技术性的条件,"它就能说完,说完了,自然消散。"
"但听的人,"祁寒说,"要承受那段意志的全部重量。"
"对,"沈烬说,"三百年的重量,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承受不住,意志会直接冲破听者的神识,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陈霁在后面,这一次退了整整一步,没有一点犹豫。
祁寒和沈烬同时看向对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都没有说话,但那个问题的答案,在这一眼里,已经不言而喻了,两个人都知道,只有他们两个之中的一个,能够承受那个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