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霜最终还是去卜算了。
不是找别人,是自己卜的。
他在魔道跟着师父学了十年,术法学了七八分,卜算只学了三四分,师父说卜算这条路走到深处,代价太大,不值当,让他浅尝辄止,知道个皮毛就行,用来看一些寻常的吉凶祸福,够了,不要往深里走。
他听了,这些年一直只用那三四分,没有往深里走,因为他知道师父说得对,往深里走的代价确实太大,不值当。
但这一次,他决定往深里走。
不是冲动,是想清楚了之后的决定。他在那个夜里坐了很久,把能想的全部想过了,把能找到的出路全部找过了,最后发现,他唯一还没有走过的路,是这一条,而这一条路,他一直没有走,是因为代价太大,怕走完了,回来,什么都改变不了,白白损耗了那些东西。
但他现在想的不再是"走完了能不能改变什么",而是"走完了,起码知道了,知道了,起码可以陪得更准一些"。
这个理由,让他决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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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三天时间,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布好卦阵。
那个卦阵需要极精细的布置,每一个节点的位置,每一道连线的走向,每一个符箓的朝向,都不能有丝毫偏差,偏差了,结果就不准,或者更糟糕,代价白付了,还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布得很仔细,比他这辈子做过的任何一件事都更仔细,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确认了再确认,三天,他没有睡,靠着辟谷丹维持,把那个卦阵布好,每一个节点都是准的,每一道连线都是对的,每一个符箓都朝着它应该朝的方向。
布好之后,他在卦阵外围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去,盘腿坐在中心,闭上眼睛,把那道引动卦阵所需的灵力运起来,送进那些符箓里,然后,把那个问题,放进去。
他的问题很简单,只有一个:
他师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卦阵动了,那些符箓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光从地板上透出来,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他感受着那些灵力在卦阵里流动,流动,汇聚,然后那道代价来了,那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主动付过的代价,从他身上抽走,不是立刻,是慢慢地,像是有一双手,把他身上的某样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拉。
三年寿元。
他感受着那三年离开他,感受着那个过程,不痛,但是实,像是有人从他手里把一件他本来应该用得上的东西拿走了,不征询,不解释,只是拿走,走了,不会回来。
然后卦阵里的光聚成了图像,那些图像在他闭着的眼睛后面,清晰地,一幕一幕地,呈现出来。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看见了他不该看见但现在已经看见了的东西,看见了那些他之前只是隐约猜到了轮廓、现在看清楚了细节的东西,看见了结局,看见了每一步通往那个结局的路,每一步都清晰,每一步都确定,没有任何一步有转圜的余地,没有任何一条岔路可以绕开那个终点。
卦象的最后,是两个字,用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写在那片图像的最后,像是盖章,像是判决,像是某种已经被决定了的、无法更改的陈述:
*无解。*
他看见了,把那两个字在心里放了片刻,然后卦阵的光熄灭了,他睁开眼睛,坐在那片黑暗里,房间里没有点灯,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黑的,只是坐着,在那片黑暗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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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很长时间。
长到外头的虫鸣起了又歇,长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月光从窗缝里送进来一线,照在他面前的地板上,照在那个已经熄灭了的卦阵上,照在那些符箓留下的淡淡的痕迹上,那些痕迹在月光里是灰白色的,像是燃尽了的灰,安静,冷,什么都不剩了。
他在那片月光和灰里,想了很多事。
他想到第一次见到沈烬时,他才十二岁,沈烬十七,已经是宗内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个天才,但那个天才总是一个人,坐在廊下,谁也不搭理,看着也不像是在享受那种独处,只是习惯了,或者说,只是不知道怎么不独处。裴霜第一次跑去找他说话,他看都没看,裴霜不死心,连着去了七天,第八天,沈烬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就两个字:"你烦。"
裴霜当时高兴得差点叫出来,因为那两个字说明他被看见了,说明那个人知道他在,说明他这七天的努力不是在对着空气说话,是有人接收到了的。
他想到这些年,跟着沈烬处理宗务,跟着他走过那段最难的时期,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把那个烂摊子理顺,看着他从一个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出错的少年宗主,变成一个没有人敢轻视的魔道宗主,那个过程不容易,裴霜全程都在,看见了每一步的艰难,也看见了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表现那种艰难。
他想到那半枚玉佩,想到那道眉心的纹路,想到那次在门缝里看见的出神,想到他那天卜算感受到的那三年被抽走的时候,他身上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不是痛,不是悔,只是某种很深的、没有办法更改的确认,确认了他在这件事里的位置,确认了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确认了他选择做的是什么。
想了很久之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没有办法改变这件事,没有,这件事被封存在那个卦象里,清晰,确定,没有他能插手的地方,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陪伴,所有的替他处理宗务腾出时间的那些事,都不能改变那个终点,只是让通往那个终点的路,不那么孤独一点点。
但"不那么孤独一点点",在他看来,不是一件小事。
那是他能做的事里面,最重要的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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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个决定重新落定,落得比上次更深,更实,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让夜风进来,把那三天没有睡积累下来的闷意吹散一些。
风进来了,把他的衣袂吹起来,他站在那片风里,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是圆的,不是满月,少了一个边,但它挂在那里,把自己剩下的那部分光,全部照下来,照得很认真,不因为自己不是满的,就照得敷衍。
他看了月亮一会儿,关上窗,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耗了三年寿元,身体需要休息,他的身体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躺下来不到片刻,就沉进去了,沉得很深,沉进那种有点像死、但是温暖的、叫做睡眠的东西里,没有梦,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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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沈烬。
沈烬在处理宗务,见他进来,抬了一下眼,重新低下头,习惯性地问:"什么事?"
裴霜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一份北境的事务报告放在他面前,开始逐条汇报,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就连他眼底的那圈青色,也被他用神识轻微地遮了一下,不明显,不细看看不出来。
沈烬细看了,他总是细看的,把裴霜眼底那圈青色看见了,但没有说话,等他汇报完,才开口:"你最近睡得不好?"
"不太好,"裴霜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最近事多,有些累,没什么大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沈烬看着他,那双平时像空镜子一样的眼睛,这一次有一点不同,不是情绪,只是多看了一秒,多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说:"让陈霁帮你分担一些,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
裴霜听见"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这句话,在心里轻轻地笑了一下,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在心里,很轻地,笑了,然后说:"好,我让他帮忙。"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沈烬,语气仍旧随意,像是真的只是顺口说了一句,但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他在说出来之前,在心里放了很长时间:
"师兄,不管发生什么,你记得,你不是一个人。"
殿内安静了一下,那种安静很短,短到像是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但裴霜听见了,那根针的声音,他听见了。
"知道了,"沈烬说,声音平,但那个平静里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你去休息。"
"嗯,"裴霜"嗯"了一声,走出去,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