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我遇见什么都会先记下来,"沈熠说,然后补了一句,"你说的那些,值得记。"
这句话说出来,沈熠自己都没想到会说,说完,感觉有点暴露,往回收了一下,加了一句,"有参考价值。"
祁朔没有揭穿他加的那句补丁,就嗯了一声,两人继续走,走回那个赵副城守给他们安排的院子,进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站着,临渊夜里有风,不算大,把院子里那棵树的枝条吹得轻轻动,动了一下,停,再动,停,院子里安静,就是这点风声。
"进去睡吧,"祁朔说,"明天还有事。"
"嗯,"沈熠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想起一件事,回头,"你手臂那边,"他说,祁朔在那次遭遇战里左手臂擦了一下,不重,但沈熠注意到他今天商谈的时候那只手一直放在桌下,"还没好?"
祁朔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快了,"他说,"结痂了,没事。"
"让我看,"沈熠说。
"不用,"祁朔说,"就是结痂,没有发炎,你之前帮我处理的时候上了药,好得快。"
沈熠想了想,走过去,不管他说不用,直接把那只手拉过来,撩开袖子,就着院子里的月光看了一眼,确实是结痂了,边沿收得不错,没有红肿的迹象,他把袖子放下,"行,"他说,松开,往自己屋里走。
祁朔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进去,关上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那个地方还有点感觉,不是疼,就是那种被人握过之后还留着的温度,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己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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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这边站稳了脚跟之后,沈熠把那些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
那册渡和生,他从周野手里要了回来,重新放在自己贴身的地方,进临渊那天他交出去,是因为不确定结果,现在结果出来了,是好的,就要回来,重新带着。
周野把那册东西还给他,没有多话,就是还,还完了,往旁边走,走了两步,停了,回头,"沈先生,"他说,这是他对沈熠的称呼,流亡军里大多数人叫他沈先生,不叫名字,"那个洼地的事,我听说了一点,那两个字,渡和生,"他说,"我觉得,放在我们身上,很合适。"
沈熠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就是活着走过去,"周野说,"我们不就是这样吗,走了两年多,走到这里,活着,走过来了,"他说完,不等沈熠接话,走了,他就是这样,说完就走,从来不等别人的反应。
沈熠站在那里,把这句话放了一会儿,活着走过来了,确实是这样,他把那册渡和生重新收好,贴身放着,然后把桌上其他的记录也都整理了一遍,整理完,开始写新的,把进临渊之后的事,一件一件写进去,写赵副城守,写陈,写那十二个驻军换防离开,写城里的炊烟,写盐税减了三成之后赵副城守去宣布,城里有个老太太当场哭了,不是悲,是那种压着太久了终于轻了一口气的哭,写这些,写得很仔细,写完,放好。
贺檀进来,看见他在写,坐下,把今天城里巡查的情况说了,说完,看着那叠写好的记录,"你每天都在写,"他说。
"嗯,"沈熠说。
"写这些有什么用,"贺檀说,不是质疑,就是问,是那种真的想知道答案的问。
"留着,"沈熠说,"给以后的人看,让他们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知道有一群人走了两年多,走到一个叫临渊的地方,站住了,"他停了一下,"知道这些人是真实的,不是随便就消失掉的。"
贺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在南边最后走的人,"他说,"我同袍,他叫徐明,"这是他第一次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之前他说的是最后一个认识的人,没有说名字,"你能不能,"他说,"把他也写进去。"
"说给我听,"沈熠说,把笔重新拿起来。
贺檀就说了,说那个叫徐明的人,说他们在南边的那些事,说到最后那个人走的经过,说完,沉默了一下,"就这些,"他说,"我知道的就这些。"
沈熠把这些都写下来,写完,把那页纸递给贺檀看,贺檀接过去,看了很久,看完,把纸还给沈熠,"行,"他说,站起来,走了。
沈熠把那页纸放进记录里,夹好,压上,写了一个名字在那页纸的顶端,徐明,就这两个字,写完,他把整册记录合上,放好。
屋外有动静,是祁朔在院子里跟贺檀说话,说的是明天的安排,声音隔着墙传进来,清楚,沈熠坐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去想什么,就是听着,听祁朔说话的方式,那种说话的节奏,那种讲一件事永远直接说到关键处不绕弯子的方式,他听着,觉得这个声音他已经很熟了,熟到不需要特别去分辨,就是听见,就知道是他。
他想到一件事,想到自己来流亡军已经整整三个月了,三个月前他在官道上,一个人往北走,被人从马背上拉上去,带到了另一个方向,从那以后,他的方向就跟着变了,不是被逼的,是自己跟着走的,走到现在,走到临渊,走到这间屋子里,坐在这里,听着外头那个声音。
他想了想那个能做的和想做的之间的距离,想了想他说要量的那段距离,现在量到哪里了,他不确定,但他知道那个距离,跟三个月前比,短了一些,短了不少。
外头祁朔和贺檀的谈话结束了,脚步声散开,各自去了各自的地方,院子里安静下来,那棵树还在风里轻轻动着,动完,停,沈熠把桌上的灯拨了拨,灯亮了一点,他把今天还没整理完的那些东西继续整理,整理完,才吹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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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城在流亡军手里,一天一天,慢慢稳下来。
不是没有波折,波折是有的,比如新朝那边来查了一次,来了两个人,不是驻军,是新朝的文官,来查盐税的账,赵副城守出面接待,把账做平了,那两个人看了看,没看出问题,走了,走之前其中一个多问了一句,说上次的驻军呢,赵副城守说换防了,那人嗯了一声,也没再追,走了。
这件事后来复盘,沈熠说,新朝那边现在精力不在北境,他们在别的地方有更大的事要处理,临渊这种小地方,税收上去了,账平着,他们暂时不会来仔细查,但这个窗口期不会一直有,最多半年,半年之后,局势稳定了,他们的精力会转过来,到那时,临渊的处境就难了。
"半年,"祁朔说,"够吗。"
"要看我们用来做什么,"沈熠说,"如果用来真正把这里做成一个能自给自足的地方,能训出一支能打的队伍,能把周边几个类似临渊的地方也联络起来,半年,刚刚够,"他停了一下,"但这些事,每一件都很重,要同时推,很难。"
"那就开始,"祁朔说,"从今天。"
沈熠看着他,想了一下,"你不问一下成功率吗,"他说。
"问了有什么用,"祁朔说,"你给我说个数,我也知道那个数是估的,估的数有什么意义,不如先做,做了再看。"
沈熠沉默了一下,"你这个人,"他说,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四个字,上次说了一半收回去了,这次还是说了一半,停了,祁朔看着他,等他说下去,沈熠想了想,"算了,"他说,"你说从今天开始,那就从今天开始。"
祁朔没有追他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嗯了一声,两人就从那天开始,把临渊接下来这半年要做的事,一件一件推开来做,推着推着,那间屋子里的灯,每天都亮到很晚,两个人对着那张桌,对着那些地图和文书,说话,争,想,定,定完了,第二天继续做,日子就这样过了,过着过着,临渊的轮廓,在那半年里,慢慢清晰起来。
城里那个老太太,在盐税减了三成之后哭的那个,后来成了给流亡军供应菜蔬的人之一,她儿子进了训练的队伍,她自己没事就在门口坐着,看见流亡军的人经过,会打招呼,会问吃了没有,有时候手里有什么,直接塞过去,不由分说的那种。
沈熠有一次经过,被塞了一把炒豆,烫的,他接着,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太太转身进屋,想了一下,把那把炒豆放进嘴里,咸的,香的,嚼了嚼,往前走,走回去,继续做今天的事。
他把这件事写进了记录里,写了那个老太太,写了那把炒豆,写得很短,就几行,但是写了,放在那里,压着,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