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第二天来了,带着那个搭档,叫谢山,比顾长矮半个头,走路没什么声音,坐下来之前先扫了一眼四周,是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习惯性警觉。
沈熠把周野画的那张图铺开,放在桌上,说:"你们看,有什么要补的,直接标。"
顾长俯身看了一会儿,拿过笔,在山道口以北的位置画了条线,说:"这里有条岔路,从外头看不出来,要走进去才发现,旧大渊的时候走私盐的人专门用这条,不熟悉的人进了山道,大概率走主道,不会往这边拐。"
"岔路通向哪里?"沈熠问。
"往北走大概半天,有个旧矿场,大渊时候开过铁矿,后来矿脉断了,废弃了,矿场里有旧房子,当年工人住的,塌了一半,但还有能用的。"顾长说着,又在图上戳了个点,"这里,就是这里。"
谢山在旁边补了一句:"矿场边上有水源,山泉,常年不断。"
沈熠把这两处都标下来,说:"如果有人要在山里长期藏身或者长期作业,这个矿场是最合适的地方。"
"对,"顾长说,"我之前走山货,听说过有人在那里落脚,以为是普通的山匪窝,没细查,绕开走了。"
"你绕开走了多少次?"
顾长想了一下,说:"两次。"
"两次都没有出问题?"
"没有,他们没有主动来招惹,我也不去招惹他们,各走各的。"
沈熠把笔放下来,说:"那说明他们不是普通的路匪。普通的路匪见了过路的走山货的,大概率要截,他们没有,说明他们有规矩,有自己的判断,过路的不影响他们的事,就不动。"
顾长和谢山对视了一眼,顾长说:"这么说,柳家那趟货被劫,不是随机的。"
"不是。"沈熠说,"柳家的货或者柳家那条货路,跟他们有冲突,才动手的。"他顿了一下,说,"所以进山探的时候,别带柳家相关的任何东西,包括柳家的货,柳家的名号,一概不提。"
顾长说明白。
沈熠把图折起来,推给顾长,说:"后天出发,图带着,进去探清楚外围,主要看两件事,第一,旧矿场里现在有多少人,第二,他们运的货往哪里落,往山里走还是往山外走。探完出来,直接来找我,不要绕到临渊城里头,在城外的茶棚等,我去见你们。"
"为什么不进城?"顾长问。
"少一个人知道,少一分风险,"沈熠说,"临渊城里现在的人,知道这件事的越少越好。"
顾长点点头,没有再问,站起来,谢山跟着站,两个人出去了。
贺檀把门带上,在屋里多站了一会儿,说:"你信这两个人?"
"信到这一步,"沈熠说,"再往下,等他们探完回来再说。"
"如果他们进去了,没有出来呢?"
沈熠抬眼看了他一眼,说:"那就说明里头的事比我们估计的要大,处置方式要重新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不在意两个人的死活,是在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变量,已经想过了,接受这个变量存在的可能,然后继续往下推。
贺檀没有再说话,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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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策走后第二天,乌梁那边来了消息。
是魏实送来的,一封信,不长,说最近乌梁内部有人在往外跑,走的是北边的方向,他拦住问过其中一个,那人说是去边市做买卖,但身上没带什么货,行李轻得很,不像做生意,倒像是去传话的。魏实在信末尾写了一句:兄弟我觉得不对,先告诉你们,你们自己掂量。
祁朔把这封信拿来给沈熠看,沈熠看完,说:"跟殷策带来的情报对上了。"
"所以乌梁真的在跟新朝那边接触。"
"接触不等于倒戈,"沈熠说,"魏氏兄弟现在还在给我们传消息,说明他们没有打定主意,还在看。要去见魏实,越快越好。"
祁朔说:"我陪你去。"
沈熠没有立刻答,想了一下,说:"你去,魏实会觉得这件事被放在很高的位置上,他会更谨慎,开口会更小心。"
"那就是不让我去。"
"不是不让,"沈熠说,"是我一个人去更合适,文书身份,去拿一份合作协议的细节,不引人注意,魏实也更容易开口说实话。"
祁朔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去了那边,如果乌梁已经倒了一半,你一个人怎么出来?"
"我会看情况,"沈熠说,"不对就不进,不是非要见到魏实不可。"
"怎么判断不对?"
"进门之前,"沈熠说,"如果魏实不是亲自来接,是别人来接,就说来路走错了,转头走。"他顿了一下,"乌梁不是铁板一块,魏实和魏虚之间有分歧,只要魏实还想保住魏家在这件事里的主动权,他就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对我动手。"
祁朔沉默了片刻,说:"带贺檀。"
"贺檀太显眼,"沈熠说,"带周野。"
"周野打不过人。"
"我也打不过,"沈熠说,"但我们不是去打的。"
这句话说完,祁朔就没有再说让谁陪的事了,但沈熠看见他手边那只茶盏被握了一下,不重,很快松开,像是按住了什么。
沈熠把视线从那只手上收回来,说:"出发之前,我需要一份乌梁内部的人员关系梳理,你有没有?"
"有,贺檀整理的,我去拿。"
祁朔起身走了,走得不快,背影很稳,走廊里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往地上压,很实,像他这个人站在哪里都不会轻易移位。
沈熠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去乌梁的路线走了一遍,把可能出现的变数一一列出来,然后逐个想应对的办法,想到第三个的时候,祁朔回来了,把那份册子放到他面前。
沈熠睁开眼,接过来,翻开,开始看。
祁朔坐在对面,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就坐着,往院子里看,外头有几只麻雀落在廊子的横木上,叽叽喳喳地吵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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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乌梁之前,沈熠把石渡和旧商路的事整理成一份简报,连同顾长进山的计划,一起交给贺檀,说他不在的时候,有进展直接找贺檀,等他回来再汇总。
贺檀接了,说:"你去乌梁,几天?"
"快则三天,慢则五天。"
"比去石渡快?"
"乌梁比石渡近,"沈熠说,"而且这次不需要探路,就是见一个人,谈清楚,回来。"
"如果没谈清楚呢?"
"那就留个口子,下次再谈。"沈熠说,"魏实这个人,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把底交出来,我也不指望一次谈完,先把关系稳住,把他的真实态度摸清楚,已经够了。"
贺檀把那份简报收好,说:"顾长后天出发,你不在,有情况我怎么处置?"
"让他们探完回来,在城外茶棚等,你去接,把他们带到我事先安排好的地方住着,等我回来,别动别的。"
"如果他们带回来的情报很紧急,等不了?"
"如果紧急到等不了,"沈熠说,"派人去乌梁找我,让周野传话,他知道暗号。"
贺檀点点头,不再问了。
沈熠出去,在院子里绕了半圈,想到还有一件事,折回来,在门口说:"贺檀。"
贺檀抬眼。
"旧商路那边,柳绵说有消息会往这里传,她传来的信,你先看,不是很紧急的,也等我回来。"
"嗯。"
"还有,"沈熠说,"让赵副城守这两天少在外头走动,新朝的巡查官已经走了,但不确定有没有留下眼线,稳一稳。"
贺檀看了他一眼,说:"你一次交代这么多,是不安心。"
沈熠顿了一下,没有否认,说:"临渊现在是基础,不能出问题。"
"知道,"贺檀说,"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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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是清晨,天刚亮透,城门刚开。
周野在城门口等,两匹马,行李比上次去石渡还要轻,沈熠去的时候是文书身份,带的是一卷空白的协议文本和几封普通的往来信件,看起来就是跑腿的。
祁朔送到城门口,站在门洞外,没有进城门,就站在那里,早上的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城墙的影子压在他脚下,他站在影子边上,手边没有拿任何东西。
沈熠骑在马上,往下看了他一眼,说:"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