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他上次去石渡也说过,说完祁朔嗯了一声,他就走了。
这次祁朔没有说嗯,他抬头看着沈熠,说:"路上注意。"
四个字,比上次多了三个字,但不重,落在那里,像什么东西搭在肩上,轻的,但实的。
沈熠看了他一会儿,说:"知道了。"
然后拨马走了,周野跟上,两匹马出了城门,往官道上走,蹄声踩在硬土上,清脆,间隔均匀,走出去一段,沈熠没有回头。
他知道祁朔还站在那里,不用回头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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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乌梁的路比去石渡顺,路况好,官道维护得还算齐整,第二天下午就到了。
乌梁不是一座城,是一片聚居地,魏氏的宅子在聚居地中心,青砖高墙,门楼上刻着一只乌鸦的图案,是魏家的族徽。沈熠和周野在外头的茶摊坐了半个时辰,把周围的情况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才起身,往魏家大门走。
报了名,说是临渊那边来人,有事拜会魏实魏先生,门房进去通报,出来说请进,来接的是魏实本人。
沈熠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魏实和他弟弟魏虚长相很像,都是圆脸,眉毛粗,但魏实站在那里,比魏虚稳重得多,走出来的时候脚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说话之前先看人,不是审视,是在判断。
他看了沈熠一眼,说:"沈先生,里头请。"
进了正堂,茶端上来,魏实坐在主位,沈熠在对面坐定,周野在外头等。
魏实说:"你们这次来,是为了合作协议的事?"
"一部分,"沈熠说,"另一部分,是为了你上封信里说的那件事。"
魏实手指在茶盏边上敲了一下,说:"我说了什么?"
"你说有人往北边跑,行李很轻,不像做生意,像是去传话的。"沈熠把那封信的内容原话复述出来,一字不差,然后说,"魏先生,你给我们送这封信,是因为你想让我们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你想让我们来问这件事?"
魏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说:"果然,祁将军那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来之前我猜你会问乌梁最近的动向,"魏实说,"没想到你上来先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这件事。"
"因为这个问题更重要,"沈熠说,"动向我能从别处知道,但你为什么要让我们来,这件事只有你能说。"
魏实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说:"我弟弟,你见过的,魏虚,他最近跟新朝那边的人见了两次,我知道,他以为我不知道。"
沈熠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他觉得新朝已经站稳了,跟旧大渊那边耗下去,最后乌梁讨不到好,不如早点换边,"魏实说,语气很平,说自己弟弟的事,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他的帐我理解,但我不认同。"
"为什么不认同?"
"新朝给的,能给多久,是另一回事,"魏实说,"乌梁在北境,跟旧大渊的关系扎进去三十年了,三十年的根,一刀砍掉,换来的好处,能撑十年就算运气好,十年之后,乌梁用什么站?"他停了一下,"所以我觉得这件事不能急,要看,要等,你们能撑住,我就在这里,你们撑不住,我再说。"
沈熠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那你派去北边传话的人,是你弟弟安排的,还是你安排的?"
魏实手指停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不止一个人去了?"
"你信里说有人往北跑,用的是有人,不是某人,"沈熠说,"如果只有一个人,你会说某人,用有人,说明不止一个,而且你不确定是哪些人,这说明出去的人里,至少有一部分不是你安排的,是你弟弟背着你安排的。"
魏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这样。"
"那你来得及拦吗?"
"拦不住,"魏实说,"他们已经出去了,我能做的是,他们回来之后,我去跟他谈,把这件事的底线说清楚。"
"底线是什么?"
"乌梁不能同时站两条船,"魏实说,"要站,就选一边,站定了,不回头,这是我魏家的规矩,我弟弟忘了,我来提醒他。"他抬眼看着沈熠,说,"我告诉你们这件事,是让你们知道,乌梁内部有分歧,但这个分歧在我手里,还没有出我的手,我能压住。"
"压到什么时候?"沈熠问。
"压到你们能让我看见赢面,"魏实说,这句话说得很直接,没有修饰,"我不是不讲情义的人,但我要带乌梁的人过日子,情义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沈熠点了点头,说:"公道话。"
魏实没料到他这么接,停了一下,说:"你不劝我?"
"劝什么?"沈熠说,"你说的是实话,实话不用劝。"他把手边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说,"魏先生,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折叠好的纸,展开,推过去。
那是他这段时间整理的北境局势简图,不是军事地图,是从各处情报里抽出来的势力分布,哪里有新朝的驻军,哪里有旧大渊的旧部,哪里是空档,哪里是争议地带,标得很细,一目了然。
魏实俯身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沈熠说:"这是我们现在看见的,不是我们希望的,是我们实际掌握的。"
魏实把那张图推回来,说:"你们已经看得这么清楚了?"
"还不够,"沈熠说,"有些地方我们看不见,乌梁能看见,这是我们需要合作的原因,也是你需要合作的原因。"
魏实没有说话,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一下,这次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今天先谈到这里,"他说,"我要想想。"
"好,"沈熠说,站起来,把那份图重新折好,收进怀里,"我在乌梁住一晚,明天早上离开,如果魏先生想好了,今晚派人来找我,如果没想好,这件事我们下次再谈。"
魏实送他到门口,说:"沈先生,那张图,是你一个人画的?"
"是。"
魏实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说完转身进去了。
沈熠站在门口,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魏实说的是:你不像个跑腿的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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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魏实派人来了,带了一封信,沈熠拆开,里头是一份乌梁内部的人员名单,一共三十一个人,每个人名字旁边标了一个字,或支,或观,或疑。
支是支持继续跟旧大渊这边合作的,观是观望的,疑是倾向新朝的。
沈熠把那份名单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叠好,压在枕头下面,熄了灯,躺下来。
周野在隔壁,已经睡着了,呼吸声隔着一道墙,沉的,均匀的。
沈熠盯着黑暗里的房顶,想今天跟魏实谈的那些话,想那份名单,想支观疑三个字后面站着的那些人,想乌梁内部的分歧什么时候会从魏实手里滑出去,想临渊现在是什么情况,想贺檀有没有收到顾长进山的消息,想柳绵那边有没有新的动静。
想了很多,最后停在那个清晨的城门口。
祁朔站在城门外,说路上注意,四个字,不多,但他没有说嗯,他说的是路上注意。
沈熠把眼睛闭上,那个画面还在,没有散,像那种天亮之前最后一段黑暗,压着,但知道天马上要亮了。
他在那个暗里躺了很久,然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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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熠和周野出了乌梁,往临渊走。
路上周野问:"魏先生昨晚让人送来的是什么?"
"一份名单。"
"有用吗?"
"很有用,"沈熠说,"比我们之前掌握的东西要细得多。"
周野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匹马走在官道上,日头升起来,把影子从长慢慢压短,路边的枯草根部已经有些泛青了,北境的冬末,春意来得慢,但来了就是扎实的,不容易再被压回去。
沈熠走着,想起顾长和谢山,按时间算,他们今天应该已经进山了。
也想起临渊城里那条还没有修好的舞龙,许老说让它走起来就是谢了,走起来意味着临渊真的站稳了,意味着这里的人真的可以抬起头往前看了,那一天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感觉不会太远,也感觉不会太容易。
他在马上坐直了,往前看,官道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两边的树还没有发叶,枝条是光秃秃的,但都往上长着,不管冬天压了多久,开春了还是要往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