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熠想了一下,说:"有一条,我当时没有和这件事联系起来,殷策说乌梁东边有个小旗的新朝驻军,半年之前换装了,换的是比标配更好的刀,他当时说这件事,是在说新朝对北境的控制在加强,但如果那批好刀是从这条线出去的,就不是新朝统一换装,是有人在私下给那支驻军输送物资。"
祁朔把这个联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说:"给驻军输送私刀,那个驻军是新朝的,但背后输送的人,不一定是新朝的官方意志。"
"对,"沈熠说,"新朝内部有人在用这条线给自己的人输送东西,这件事新朝的核心层不一定知道,或者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那支驻军的战力提升,对新朝在北境的整体控制是有利的。"
"所以这件事,比我们想的还要深,"祁朔说。
"是,"沈熠说,"这不只是一条走私路线,背后是新朝内部某一派系在北境布局,他们在给自己的人配装备,铁料和刀,等到合适的时机,这些人和这些刀,会被用来做某件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的事。"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有风,把院子里的树枝推了一下,叶子还没有长出来,就是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晃了一下,停下来,又晃,停。
祁朔说:"现在我们怎么办。"
这不是问句,是他在想,沈熠知道他是在想,所以也没有立刻答,让他把这件事自己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祁朔说:"不动。"
"对,"沈熠说,"现在不动,我们没有足够的人,也没有足够的把握,动了,打草惊蛇,他们把线收起来,货转移,人撤走,我们什么都抓不住,"他停了一下,"但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了这件事。"
"为什么要让他们知道?"
"谷地里那个人说,别把旧路和货搅在一起,"沈熠说,"这是他们在划界,他们不想和临渊起冲突,因为起冲突会引起注意,他们这条线要的是安静,不是麻烦,所以他们在示威,告诉我们别动,同时也在给我们一个信号,说只要你们不碰这条线,我们不动你们。"
"所以你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了,是在接这个信号,"祁朔说,"告诉他们,我们暂时也不打算动。"
"对,两边各退一步,但这是暂时的,"沈熠说,"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动,到那个时候,这条线里头的东西,铁料,刀,那个穿细布衣服的人,那个四十出头的人,背后的那个派系,全都是我们手里的牌。"
祁朔听完,把桌上那张图收起来,说:"怎么让他们知道。"
"我去,"沈熠说。
祁朔看着他,说:"去哪里?"
"矿场,"沈熠说,"不进去,就站在外头,让他们看见我,让他们知道临渊这边,不只有顾长那种做事的人,还有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的人,"他停了一下,"这种事,要让对方看见跟他们同一个量级的人出现,他们才会当回事。"
祁朔把这个方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说:"你一个人去?"
"带贺檀,"沈熠说,"贺檀够用。"
"不够,"祁朔说,"我去。"
这两个字说出来,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是在问沈熠的意见,就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沈熠看着他,说:"你去,分量太重,他们会觉得临渊把这件事放在最高的位置上,反而被动。"
"你去,分量不够,他们不当回事,"祁朔说,"一起去,我不说话,你说,分量合适。"
沈熠把这个逻辑想了一下,没有反驳,因为反驳不了,祁朔的判断是对的,一个文书去,对方不在意,临渊的将军去,对方警觉,两个人一起,一个开口,一个站在旁边,传递出来的信息是,这件事我们上下都知道,但我们不着急,这才是他想要传达的。
"行,"沈熠说,"后天去,明天把要说的东西想清楚。"
祁朔说嗯,把那张图放进抽屉,锁上,站起来,说:"吃饭了吗?"
"还没有。"
"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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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不是有什么东西需要憋着,是各自在想各自的事,饭桌上安静,厨房里有人在刷锅,刷锅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哗哗的,很家常,把这个安静衬得很实,不是冷的安静,是有人在的安静。
沈熠吃到一半,想到一件事,说:"矿场里那个穿细布衣服的人,和谷地里那个四十出头的人,这两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要搞清楚,一个在矿场,一个在谷地,是上下级,还是平级,还是各管各的。"
祁朔吃了口饭,说:"怎么搞清楚?"
"后天去矿场,如果那个穿细布衣服的人出来接,他管这段,如果是另外的人出来,再看,"沈熠说,"让顾长明天把两个人的外貌特征再描述一遍,我记清楚,到时候看见谁出来,就知道对方内部的分工是怎么排的。"
祁朔点头,把这件事记下来,没有再说别的,继续吃饭。
沈熠也继续吃,饭是今天厨房蒸的,米是城北新入库那批,比之前的要好,吃起来有米香,不寡淡,就着一碟腌菜,吃得下去。
吃完,祁朔把碗筷推开,往椅背上靠了靠,说:"后天去矿场,路上要走多久?"
"半天,"沈熠说,"顾长进山走了整整一天,但他走的是勘察路线,绕,直接去矿场,走对路,半天够。"
"那当天能回来,"祁朔说。
"能,"沈熠说,"去,说完,当天回,不需要在外头住。"
祁朔说嗯,起身,把椅子推进去,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后天去矿场,出发之前,你把要说的话跟我过一遍。"
"好,"沈熠说,"明天晚上过。"
祁朔点头,出去了,走廊上的脚步声往远处走,走了一段,拐进别的走廊,听不见了。
沈熠坐在饭桌边上,把碗筷也推开,手指放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想后天的事,想要说什么,不说什么,说到什么程度,在什么时候停,这些都要事先想好,临时起意在那种场合容易出纰漏。
他想了一会儿,把大致的思路理出来,记在脑子里,然后站起来,往自己住的那边走。
走廊上的灯已经亮了,把夜色分成一截一截,沈熠走过那些光,走过那些影,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在床边坐下来,没有立刻躺,就坐着,往窗外看。
窗外是夜里的临渊,安静的,有烟火气的,是那种把人包进去的安静,不冷,不空,是实的。
他在那个安静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天所有的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没有遗漏,才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梦来得很快。
还是走路,还是两个人,步子合着,路很长,今天梦里的路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长,走了很久,沈熠知道自己在走,也知道旁边有人,那个人走路的声音很轻,但一直都在,不快不慢,跟着他,或者他跟着那个人,分不清楚谁跟着谁,就是一起走,走了很久,风从两边过来,是暖的,越走越暖,暖到他几乎想要停下来,但没有停,继续走,因为停下来,那个人也会停,他不想让那个人停。
他就这么走着,走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