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和谢山进山第四天,没有消息。
第五天,还是没有。
沈熠没有说什么,照常处理事务,照常去库房翻档案,照常把殷家那边的回信拆开来看,把里头的情报逐条核对,核对完,批注,归档。贺檀在旁边待了半天,见他始终没有开口提顾长的事,自己也没有说,只是在出门之前,把门口那盏灯的灯芯挑了一下,让它亮一些,然后走了。
第六天上午,周野来了,说城外茶棚那边有人等。
沈熠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说:"几个人?"
"两个,"周野说,"是顾长和谢山。"
沈熠出门,贺檀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两个人往侧门走,出了城守府,沿着巷子走到城外,茶棚在城门往西两百步,一个搭起来的棚子,卖热水和粗茶,来往的人歇脚用。
顾长和谢山坐在里头最靠里的那张桌子,背对着棚口,顾长手边有碗热水,没有喝,就放在那里,见沈熠进来,站起来,沈熠摆了摆手,示意他坐,自己在对面坐下,贺檀在外头守着。
"说,"沈熠说。
顾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推过来。那张纸上画了条路线,歪歪扭扭的,但方位是准的,沈熠一眼就能看出来,矿场在哪里,北边的路往哪里拐,拐到什么地方。
"矿场以北,走了大约半天,"顾长说,"山路,不好走,但有人走过,痕迹是新的,我们跟着痕迹往上走,翻过一道梁,下来,另一侧是个谷地,谷地里头有货。"
"什么货?"沈熠问。
顾长和谢山对视了一眼,顾长说:"铁料。"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棚外有风过去,把棚布推起来一角,阳光漏进来一片,照在那张纸上,照在铁料两个字上头,沈熠把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说:"成品还是原料?"
"都有,"谢山开口,他说话一向简短,说到关键处不废字,"原料是铁锭,堆着,用油布盖的,成品是刀,装箱,箱子封了,我们没能打开,但从分量和形状判断,是刀,不是别的。"
"谷地里有多少人守?"
"二十上下,"顾长说,"我们用的是勘察旧路的说法,进谷地之前被拦住了,我把文书拿出来,那边的人看了,商量了一会儿,把我们放进去,但有人跟着,我们能看见的,就是这些。"
"放你们进去,"沈熠把这个细节摘出来,想了一下,说,"他们不怕你们看见里头的东西。"
"对,"顾长说,"我当时也觉得奇怪,按理说那种地方,外人进去,该拦死,但他们就让我们进去了,里头的货也没有专门遮,就那么放着,"他停了一下,"跟着我们的那个人,一路没有说话,就是跟着,等我们把那条旧路的情况记完,出来,他把我们送到谷地口,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顾长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说:"他说,记录好了拿去交差,路能不能修,是城守府的事,但这里的货,是另一回事,别搅在一起。"
沈熠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这句话不是威胁,也不是提醒,是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像是在隔着一层说,我知道你来是什么目的,你也知道我知道,但我们现在都不说破,各走各的,你不动我,我不动你。
这说明对方已经知道临渊城守府在查这条线,但选择了暂时不动,原因不是打不过,是还不到时候,或者是还有别的考量。
"那个说话的人,"沈熠说,"是跟着你们的那个,还是谷地里另外的人?"
"是另外的人,"顾长说,"一直在谷地里坐着,没动,等我们要走了才站起来,说了这句话,然后让跟着我们的那个人把我们送出去。"
"什么样的人?"
"四十出头,"顾长说,"坐在那里,背是直的,说话不高,但清楚,像是当过官的,或者在当官的人身边待过很久的。"
不是矿场里那个穿细布衣服的人,那个人是三四十岁,这个是四十出头,是两个人,都是不像在山里讨生活的类型,都出现在这条线的关键位置上。
沈熠把这两个人在脑子里并排放了一下,说:"谷地出去往北,还有没有路?"
"有,"谢山说,"但我们没有往北走,那边有人守着,绕不过去,往北是什么,我们看不见。"
"铁料往南运,进矿场,再往东走,"沈熠把这条线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货源是铁料,铁锭和刀,这不是普通的走私,铁和刀是管制物资,旧大渊的时候就管,新朝接管之后管得更严,私自流通是死罪,能在新朝眼皮子底下做这件事,背后要么是新朝内部的人,要么是有足够的能量绕开新朝的人。
而且量不小。
谷地里堆着的铁锭,加上装了刀的箱子,不是一次两次运进来的,是长期积累的,这条线运作的时间,比他最初估计的要长得多。
"你们出来之后,有没有人跟着?"沈熠问。
"没有,"顾长说,"我们出了谷地,沿原路回来,走了两天,没有发现有人跟,"他停了一下,"但我们觉得,他们知道我们回去会说,他们不怕我们说。"
"对,"沈熠说,"他们不怕,因为就算说了,临渊城现在拿他们也没有办法,人在山里,货在山里,能怎么样。"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没有什么情绪在上头,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们让你们进去,让你们看,是在示威,不是疏忽。"
顾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进山,是他们想要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想要的,"沈熠说,"但结果对他们来说不亏,他们让我们知道里头有什么,让我们知道规模,让我们掂量,能不能动,敢不敢动。"他把那张图折起来,收进袖里,"你们做得很好,这次进山,得到的东西够用了。"
顾长和谢山没有说话,沈熠站起来,说:"回城,从侧门进,今天继续住在那个院子里,不用出来,等我。"
两个人点头,沈熠出了茶棚,贺檀在外头,见他出来,往他脸上看了一眼。
沈熠说:"铁料。"
贺檀眼神动了一下,说:"刀?"
"有刀,有铁锭,量不小,"沈熠往城门方向走,贺檀跟上,两个人走了一段,沈熠说,"去找祁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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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朔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沈熠把顾长那张图铺在桌上,把谷地的位置、货的情况、那个四十出头的人说的那句话,一件一件说完,然后停下来,等祁朔消化。
祁朔往那张图上看了很久,说:"铁料。"
"对。"
"往东走,进乌头村,再进驿站,然后呢,"祁朔说,"铁料出了驿站,往哪里走,是新朝内部在消化,还是再往外流。"
"不知道,"沈熠说,"但现在知道是铁料,已经可以往下推了,北境最近几年新朝的驻军数量在变,如果有一批铁料在私下流通,流进了哪里,那个地方的人手和武装水平就会跟着变,把北境这段时间各地的动向对照着看,可能能找到货的落点。"
"殷策的情报里有没有这方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