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一天，我被分配到了再生医学实验室三组。一路走过来这里的实验室和我在威尔逊那里的实验室几乎没什么区别，看着就很新。

带我的是个叫方明远的副研究员，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黑框眼镜，头上的白头发几乎要占领他整个头了。他说话语速很快，走路带风，感觉下一秒他养的细胞就要长满了。他给我介绍实验室的基本情况的时候，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这就是“国内速度”吗?我不禁感慨。

”我们组目前主要做两个方向，”他推开实验室的门，里面有好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忙，虽然没有他速度快，但是也看得出来每个人都在“赶时间”。他站在一个没有人经过的角落继续道 “一个是诱导多能干细胞的分化调控，另一个是免疫排斥机制研究。你之前做的是哪个方向？”

“免疫排斥。”我说。

“那正好。”他指了指靠窗的一个实验台，“那是你的位置。电脑已经配好了，门禁卡你已经有了吧，工作服在抽屉里。”

我走过去，看到实验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耗材，电脑屏幕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我的名字和工号。还真是高效率啊，我记得当时去威尔逊的实验室，光是工牌权限和配置电脑都花了两天时间。

“对了，”方明远突然想起什么，“林所长特别交代过，你的实验权限已经开通了，可以直接使用核心实验室的仪器。”

核心实验室？我愣了一下，还有核心实验室？那里有什么高精尖仪器吗？我好像也不太会用啊，而且我一个刚入职的助理研究员，不应该跟着组里的研究员么？怎么会有这个权限？我满脑子的疑问。

“林所长对你很重视啊。”方明远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好好干。”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实验台前发呆，我还是没搞明白。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研究所的内部系统。系统里有一个共享数据库，储存着所有研究项目的资料。我搜索了一下“免疫排斥”这个关键词，跳出来几百条结果。

我一条一条地看过去，越看越心惊。

这些研究数据，和我之前在M国做的课题几乎一模一样。实验设计、技术路线、分析方法……甚至连对照组设置都如出一辙。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可置信。尽管研究课题一样，也不可能所有的东西都一样啊！

不可能。这不可能。除非——

除非有人把这些数据给了他们。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是一串数字：0917。

0917。我的生日。

我点了一下，系统提示需要输入密码。我试了妈妈的生日、时易的生日、自己的生日，都不对。最后，我输入了导师威尔逊的生日——我博士入学时帮他填过表格，无意中记住了。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是一个视频。我戴上耳机，点开了播放键。

画面很暗，像是在一个地下室或者仓库里。镜头晃动得很厉害，只能勉强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过了几秒钟，镜头稳定下来，对准了一个人。

那个人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眼睛被蒙住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胸口的位置有一片深色的污渍，像是血迹。

她的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我！

视频里的我看起来很虚弱，头低垂着，像是昏过去了。过了一会儿，有人走进画面，站在我面前。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长相。

他弯下腰，凑近我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但我听清了。

“70秒。记住，你只有70秒。”

然后视频就断了。

我摘下耳机，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能听到它在耳朵里砰砰作响。

70秒。

梦里那个声音，那个倒计时——

不是我自己的想象。

是有人植入的。所以梦里的事情，那些小孩，实验室，威尔逊是不是都是真的，而且林所长都知道？那他把我招进来是为了我们的实验数据还是为了威尔逊？我好像刚脱离了漩涡，然后自己又走进来了。

“顾老师？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猛地抬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我实验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沓资料，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啊，没事。”我关掉视频，深吸一口气，“怎么了？”

“方老师让我把这些资料给你。”她把资料放在桌上，“你的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我坐一会儿就好。”我勉强笑了笑，“谢谢。”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70秒。那个人说的是70秒。可是70秒之后会发生什么？为什么我的梦里一直出现这个数字？

我重新打开电脑，想把那个视频再看一遍，但系统提示文件已被删除。

删除了？

我刷新了好几次页面，那个文件夹确实不见了。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很久，我才慢慢回过神来。

有人在监视我。从我进入这个研究所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监视我。

那个视频不是偶然存在的，它是被故意放在那里的。有人想让我看到它。或者说，有人想让我知道——他们知道我的秘密。

可是，为什么？

如果那些人想对付我，直接动手就行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除非，他们还需要我活着。需要我继续做研究。需要我——完成什么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资料翻开。第一页是一份项目申请书，标题写着：“基于特殊生物活性物质的器官保存与免疫耐受诱导研究”。

项目负责人：林振国。

我把资料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然后拿出手机，翻到董清和的电话。

我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很久。

如果这个研究所真的有问题，那董清和——他能信吗？他毕竟是警察，是体制内的人。如果林振国背后有更大的势力，那董清和说不定也是他们的人。

可是除了他，我还能找谁？

时易不行。他刚毕业，好不容易找到工作，我不能把他卷进来。

周楠也不行。她还怀着孕，不能受刺激。

至于爸爸……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真的不知道妈妈出事的真相。

我最后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算了。先看看情况再说。如果真的有危险，我再打电话也不迟。

接下来的几天，我按部就班地做起了项目书中的实验。研究所的设备很先进，有些仪器甚至比我在M国用的还好。我的实验进展很快，短短一周就拿到了一批不错的数据，因为这些都是我之前实验的重复，太熟悉了，甚至连仪器的型号与实验试剂都是一模一样的。

但与此同时，我也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每次我进入核心实验室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看我。可当我回头去找的时候，又什么都看不到。实验室的监控摄像头很多，几乎覆盖了每一个角落，但我不确定那些摄像头是普通的安保设备，还是有人在背后盯着。

还有一个细节让我很在意。我的实验记录本，每天早上来的时候，都会比前一天晚上离开时多翻几页。我试着在笔记本的页角夹了一根头发丝，第二天早上，头发丝果然不见了。

有人在翻我的实验记录！

我开始把重要的数据记在心里，不在本子上留下任何痕迹。每天晚上离开实验室之前，我都会把实验台收拾得干干净净。

方明远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变化。有一天下午，他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什么？”

“别装了。”他靠在我的实验台边上，抱着胳膊看我，“你这些天一直在躲躲藏藏的，写个实验记录都跟做贼似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听着，”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注意我们，然后说，“这个研究所没有你看到的那么简单。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