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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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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调整了呼吸,让它变得更深、更慢、更均匀。我放松了面部肌肉,让眼皮微微颤动,模拟快速眼动睡眠的状态。我让嘴角微微下垂,让下巴微微张开,让整个身体看起来像一摊被晒化的蜡。

“现在,你走在一条走廊上。”安然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树叶。“走廊很长,两边有很多门。你看到了一扇黑色的门,上面有锁和铁链。你走过去,站在门前。”

我按照她的引导,想象那个场景。黑色的门,很重,很厚,像一堵墙。铁链缠了好几圈,锁是锈蚀的,但很结实。

“你听到了什么?”

“水声。”我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含混。“还有孩子的哭声。”

“很好。还有呢?”

“有人在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在说……在说……”我故意停顿,让声音听起来很痛苦,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头很疼……好疼……”

“没关系,我们出来。”安然的声音变得急促了一些,失去了平时那种从容的节奏。“深呼吸,慢慢睁开眼睛。”

我睁开眼睛,看到安然坐在我旁边,身体微微前倾,表情有些紧张。她的手指握在一起,指节泛白。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复杂的、我说不出名字的光。

“你刚才差点看到了什么。”她说。

“我看到了一个人。”我说,声音有些虚弱,“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

安然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短暂,一瞬间就消失了。但我的眼睛捕捉到了。

“你认识他吗?”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我现在知道,那温柔下面藏着的东西。

“不认识。”我摇头,“但感觉很熟悉。”

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画出一道道条纹,像斑马线。

“可能是你的导师,威尔逊教授。”她说。

“威尔逊教授?”我装作很惊讶的样子,眼睛微微睁大。“他在那个岛上?”

“有可能。”她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失踪那三年,他也在同一时间失踪了。我们怀疑他和你在一起。”

“你们?”我抓住了这个词。不是“我”,是“你们”。

“我是说,研究所的一些同事。”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大家都在猜你去了哪里。”

她的笑容很自然,但我现在知道了——她在说谎。她的眼睛没有笑。真正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眼角的纹路会变深。但她的眼睛是平的,像两潭死水。

“安然医生,”我突然问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认识我妈妈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那顿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但足够让我确认。她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摩挲。

“你妈妈?不认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很平静。“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我说,“我昨晚梦到我妈妈了,所以想起来了。”

“哦。”她点了点头,“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她很好。”我说,“她什么都好。”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不是装的。提到妈妈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那种难过是真的,不需要表演。妈妈的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做饭的时候会哼歌,没有调子,就是随便哼,但很好听。

安然递给我一张纸巾,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别难过。你妈妈一定希望你过得好。”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纸巾很软,吸水性很好,上面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味。

“谢谢你,安然医生。”我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躺椅的扶手上。“我该回去做实验了。”

“好。下周再来?”

“嗯。”

走出心理咨询室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安然在说谎。她认识我妈妈。她一定知道妈妈出事的内幕。也许她不是直接参与者,但至少她知道一些事情,那些她不会告诉我的事情。

但她同时也在帮我——或者说,她在让我以为她在帮我。那个催眠治疗,那些温柔的话语,那些递过来的纸巾——都是表演。她是一个演员,而我是一个被安排好的观众。她希望我看到什么,我就会看到什么。她希望我相信什么,我就会相信什么。

可是她不知道,我已经不在那个座位上了。我站了起来,走到了舞台的侧面。我能看到灯光师在哪里,能看到道具师在哪里,能看到幕布后面那些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她不知道我知道。

晚上,我给董清和打了电话。

“安然在催眠的时候问了我一些问题。”我说,“关于妈妈的死。她想试探我知道多少。”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恨那个人,但如果那个人就在我身边,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顿了一下,“我觉得她信了。”

“你觉得她信了?”董清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怀疑。

“她问我那些问题的时候,呼吸节奏变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那是紧张的表现。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我看到了。”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楼房里,有零星的灯还亮着。“她在试探我,但我也在试探她。”

“你小心一点。”董清和的声音很低,“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心理医生。她的博士导师詹姆斯??怀特,是威尔逊的多年好友。怀特的研究方向是‘心理暗示与生理反应的关联性’——也就是说,他知道怎么用语言影响人的身体。”

“那个70秒的暗示……”

“可能就是他们合作的结果。”董清和说,“威尔逊提供技术,怀特提供方法,安然负责执行。你身上的那个心理暗示,可能不是威尔逊一个人的作品。”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窗外的风并不大。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是冰凉的、缓慢的、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流动。他们用我的身体做实验,用我的大脑做画布,在上面画他们想画的图案。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项目。

“那我继续试探安然。”我平静地说道。

“嗯,继续假装,但要小心。”董清和说,“让她以为她的催眠有效。让她以为她在掌控局面。同时,你自己想办法恢复记忆。你手里的鳞片——小七给你的那个——它一定有什么作用。那不是普通的信物,那是钥匙。小七不会无缘无故给你留下一样东西。”

挂了电话,我从钱包里取出那枚鳞片,放在手心里。

它在灯光下闪着光。不是反射——是它自己在发光。莹白色的,柔和而不刺眼,像一小片被截下来的月光。那些纹路在光线下像活了一样,缓缓地流动,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我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试图从它们之间找到某种规律、某种密码、某种小七想要告诉我的东西。

“小七,”我低声说,“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鳞片没有回答。但我觉得,它在变暖。不是我的手温传过去的,是它自己在发热。那种热度很微弱,像一个人的掌心,贴在皮肤上,微微的、持续的、不肯消退的。

我闭上眼睛,把鳞片贴在额头上。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骨头,渗进大脑深处,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慢慢地扩散开来。

在意识的边缘,有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条被埋在沙土下的暗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顾姐姐,你要快点想起来。我还在等你。”

是小七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楼顶上方,像一枚银色的硬币。月光照在我的手上,凉凉的,像某种遥远的、温柔的触碰。

小七,你在看同一个月亮吗?你在等我吗?

我会想起来的。我会找到你的。我答应你。

这一次,我不会再被任何人牵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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