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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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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清和说为了安全起见,人鱼他会秘密安排接管,让我放心,然后就将我安排回国,毕竟请假时间太久了也会被怀疑。

回到S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舷窗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的电路板。高楼大厦的灯光在夜空中连成一片,每一点光都是一个人的家,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的秘密。我的额头抵着冰凉的舷窗玻璃,看着那些光点一点一点地变大,最后变成一条条街道、一栋栋楼房、一盏盏路灯。这座城市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安全,像一个温暖的摇篮。但我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有暗流在涌动,有眼睛在盯着我,有手在暗处操控着什么。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行李箱的轮子在楼道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深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我掏钥匙的时候,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钥匙插进锁孔,没等我拧开的时候就听到时易的声音。

他显然一直在等我——电视开着,但声音是关的,屏幕上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在无声地笑,嘴巴张张合合的,像被闷在玻璃缸里的鱼。茶几上放着两个空了的咖啡杯,咖啡渍在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的褐色印记。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他大概这几天都没怎么睡。

“姐!”他跑过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他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像一面被敲响的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电话也打不通,消息也不回,我还以为你又……”

“我没事。”我拍了拍他的背。他的背很瘦,肩胛骨像两把未打开的扇子,硌着我的手掌。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小时候一样,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小时候那双眼睛里只有好奇和依赖,现在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愤怒、有某种几乎是倔强的光。他已经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要我保护的小男孩了。他是一个大人了。一个会自己查案、自己冒险、自己承担后果的大人。

要不要告诉他?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姐,你别瞒我。”他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刚毕业的大学生。“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应该一起扛。”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茶几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线。电视屏幕上的无声综艺节目还在播,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一个一个无声的黑洞。

我开口了。从那个文件开始,到岛上的人鱼,到那些笼子、那些采血记录,到小九,到小七。我告诉他在那个灰色的建筑里,空气是甜的——不是水果的甜,是血的甜。我告诉他那些人鱼瘦得像纸片,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但他们的眼睛是活的,那种光不是反射,是他们自己发出来……

时易听完,脸色变得很白。那种白不是苍白,是一种透明的、像纸一样的白,好像他体内的血液突然全部涌回了心脏,把皮肤表面的颜色全部抽走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手指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所以,妈妈发现的就是这个?”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一颗一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些人鱼的事?”

“可能。”我说,“妈妈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被灭口。她在信里说,她看到一个人,一个很像我的。他们用那个人引她到路口,然后——”

我没有说完。时易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热,热得像一团火,和我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握得很紧,像是在告诉我——我在,我在这里,我不会走。

“那些混蛋。”时易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咆哮。他的手指收紧了,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要把他们全揪出来。”

“时易,你听我说。”我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覆上去,把他攥紧的拳头包在我的掌心里。“这件事很危险。那些人的势力很大,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他们有枪,有武装,有后台。”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我听出了他的不甘心。

“当然不是。”我说,“但我们需要证据。需要铁证,让他们翻不了身。不是一两个文件,是完整的、不可辩驳的、能让所有人看到就无法移开目光的证据。”

“你有计划?”

“嗯。”我点头,“我要回研究所。林振国一定知道些什么。我要从他身上找线索。”

“太危险了。”时易摇头,“如果他知道你去了岛上——”

“他不会知道的。”我说,“我们的行动很隐秘,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董清和的人处理了所有的监控记录,连船都是借的当地渔民的,查不到。”

时易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也许是谎言的痕迹,也许是犹豫的影子。但他没有找到。因为我没有说谎,也没有犹豫。这件事必须做。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你要答应我,一有情况立刻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

“我答应你。”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S市的早晨和往常一样,拥挤、嘈杂、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地铁里挤满了赶着上班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我已经习惯了”的表情。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我夹在人群中,随着列车的摇晃微微摆动,像一个被水流裹挟的漂流瓶。

走进研究所大门的时候,一切如常。门口的保安大叔在喝茶,看到我点了点头,说了声“早”。花坛里的香樟树叶子绿得发亮,在晨风中沙沙作响。草坪被修剪过了,青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有一种朴素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方明远在细胞房忙。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他穿着那件白色实验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正在生物安全柜前操作。陈思远在办公室看文献。他的办公桌在我旁边,上面堆满了打印出来的论文,有些用荧光笔画了重点,有些贴着便利贴,密密麻麻的。他一手托着腮,一手在鼠标上点来点去,屏幕上的PDF一页一页地翻。看到我的时候,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顾老师,你回来了?身体好些了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多了。”我说,“就是还有点咳嗽。”

“那就好。方老师说你请假的时候,我们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他的语气很随意,但“出什么事了”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的神经上。他们是以为我“出什么事”了,还是担心我“出什么事”了?这两个“出什么事”的含义,是不一样的。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坐在实验台前,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上的图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和走之前一模一样。没有神秘文件,没有威胁信息,没有任何不该存在的东西。一切如常。

但我注意到,我的实验记录本被动过了。

我有这个习惯——每天离开之前,会在记录本的某一页夹一根头发丝。很细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头发丝夹在页角的缝隙里,翻开的时候会掉下来,合上之后会夹在原处。

现在,那根头发丝不见了。

我翻到那一页,页角的缝隙里什么都没有。我低下头,在桌子下面的地板上找了一圈,也没有。如果是我自己翻掉的,头发丝应该掉在桌面上或者地上,不会凭空消失。

有人来过。有人翻过我的实验记录本。而且翻完之后,把那根头发丝清理掉了。他们知道我会检查。

我深吸一口气,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翻开记录本,开始写今天的实验计划。我的字迹很工整,和往常一样,没有一丝颤抖。这是这么多年在实验室里训练出来的——不管脑子里有多乱,手不会抖。

中午的时候,安然来找我了。

她端着餐盘走到我的桌子前,笑着问:“锦归,这几天没看到你,听说你生病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巾,淡蓝色的,和她的眼睛很配。她的笑容很自然,像一个普通的、关心同事的人。

“是的啊,感冒得有点严重。”我说,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土豆是食堂今天的菜,烧得太烂了,没有嚼劲。

“那现在好些了?”她把餐盘放在我对面,坐下来,动作很优雅,像一只猫。

“嗯嗯,休息了几天好多了。”我说了一个早就想好的谎话。

她笑了笑,没有追问。但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她只是不想在人多的地方问。食堂里到处都是人,说话声、餐具碰撞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在这里说任何重要的话,都会被这锅粥吞没,谁也听不清。

“下午有空吗?该做催眠治疗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

“好。”我说。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安然的心理咨询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哒、哒、哒,像一个人的心跳。走到那扇门前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我推门进去。

房间里和往常一样。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茶几上放着一壶茶,两杯,杯口有淡淡的白雾升起来,袅袅的,像某种仪式前的烟。薰衣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像记忆本身。

安然坐在那把扶手椅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她对我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躺椅。“躺下吧。”

我躺在躺椅上。躺椅的皮革有微微的凉意,透过衣服贴在皮肤上。我把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自然下垂,看起来很放松。

“放松……深呼吸……”安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

我闭上眼睛,跟着她的节奏呼吸。吸气,感受空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填满胸腔。呼气,感受所有的紧张和不安从身体里流出去,像退潮的海水。

但我没有进入真正的催眠状态。

我在装。

这不是我第一次装了。上一次来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怀疑她。现在,我知道了更多——时易查到的那些信息,董清和查到的一些信息。安然和威尔逊有关系,威尔逊和林振国有关系,林振国和那个岛有关系。每一条线都指向她,每一条线都缠在一起,像一个越拉越紧的绳结。我知道她有问题。但我不确定她有多深——她是在替别人做事,还是她自己就是那个“别人”?

所以我要试探她。在催眠状态里,人会说出清醒时不会说的话。如果我让她以为我已经进入了深度催眠,如果我让她以为我已经完全信任她,她会不会放松警惕?她会不会问出那些她平时不会问的问题?

大学的时候选修的那门心理学课程,教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慢吞吞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讲过如何抵抗催眠诱导——保持意识的清醒,不要让自己的注意力完全被引导者控制,在心里默念一些无关的事情。那时候我只是觉得有趣,没想到有一天,这些知识会变成我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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