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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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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安然医生——不,我应该叫你什么呢?威尔逊的棋子?还是林振国的同伙?”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她的脸上不再是那种温柔的、职业化的微笑,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恐惧。

“顾锦归,你——”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然后又压了下去。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呼吸了一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怎么了?”我也站起来。“我是不是不应该知道这些?是不是应该继续被你催眠,被你控制,被你监视?是不是应该像一只听话的小白鼠,乖乖地躺在笼子里,等你来抽血,等你来问问题?”

“你误会了——”她低着头,似是挣扎着辩驳。

“我误会了?”我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退,但她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那你告诉我,那个芯片是不是你植入的?‘归途已尽’是不是触发指令?你搬到我楼下,是不是为了监视我?”

安然的脸色变得惨白。惨白到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也许是口水,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想说的话。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没有停下来。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像岩浆一样,从地壳的裂缝里涌出来,挡都挡不住。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线。那道光很细,很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然后她慢慢地坐了下来。不是坐回椅子上——椅子还倒在地上。她是坐在了地板上,靠着沙发,双腿蜷起来,双手抱着膝盖。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你猜对了一部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震动。“芯片是我植入的。指令也是我设定的。但我不是威尔逊的棋子。”

“那你是谁?”我看着她。她蜷缩在沙发旁边,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很小,很小。

“我是……”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底的疲惫。“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我愣住了。

“什么?”

“你妈妈。”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真的很温柔。”

她停了一下,像是陷入了某个很深的回忆里。

“在高中时和我爸妈吵架,我赌气离家出走,在街上被混混骚扰时,是阿姨突然出现,大声教训了那些混混,把我带回家一直劝慰我。后来有很多次和我爸妈吵架后都是阿姨安慰我。在她那里我好像什么都可以说,她一直温柔地支持我。她还和我讲了很多你和时易的事,我那时很羡慕你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的那种抖,是悲伤的那种抖。

“后来我去了M国读博。走之前,我去看她。她送了我一本书,扉页上写着——‘安然,你可以的’。那本书我到现在还留着。”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撑在地板上,手指微微弯曲。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你撒谎。”我说。但我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坚定了。“如果你是我妈妈的朋友,为什么要害她?”

“我没有害她!”安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激动。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是想保护她!”

“保护她?她死了!”我的声音也提高了。那句话像一把刀,从我的喉咙里飞出去,扎在她身上。

“那不是我的错!”安然站起来。她的动作很猛,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突然弹开。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我警告过她,让她别管那些事。但她不听。她说她不能看着自己的女儿被那些人利用。”

“所以呢?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我恨自己在这个时候哭,恨自己在她面前露出脆弱。但眼泪这种东西,不是你想忍就能忍住的。

“我不知道会这样!”安然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矜持的流泪,而是放声大哭,像一个小孩子被人抢走了心爱的玩具。“我以为他们只是威胁她,不会真的动手。威尔逊答应过我的,他说只要我帮他做事,他就不会伤害你妈妈。他说他只是想让她闭嘴,不会动她。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他会……”

她说不下去了。她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她的哭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某种受伤的动物发出的哀鸣。

我站在她面前,心里乱成了一团。像有一千根线缠在一起,每一根都拉着一个方向,往哪里走都是错。

她是我妈妈的朋友。她认识我妈妈。这些都是真的吗?还是另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你为什么要给我植入芯片?”我问。我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是威尔逊逼我的。”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他说如果不植入芯片,他就杀了你。他说他需要控制你,需要知道你的一举一动。他说如果你不听话,他随时可以……”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随时可以杀了我。随时可以让我的心脏在70秒后停止跳动。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你知道他们在岛上做了什么,你知道我妈妈是怎么死的——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她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知道那些人的势力有多大吗?威尔逊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资金、有武装、有政治保护伞。报警有用吗?我认识的一个人,也是威尔逊的知情人,他报了警。第二天,他的诊所就被烧了。第三天,他的狗被人毒死了。第四天,他收到一封信,信里是他女儿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下一个’。”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绝望——一个人被逼到墙角、发现无路可退之后的、认命般的平静。

“我没有办法,顾锦归。”

我沉默了。

房间里的空气很重,重得像灌了铅。窗帘在空调的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扇被轻轻推动的门。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然后消失了。

“我一直在帮你。”安然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你以为你从岛上逃出来是谁安排的?是我。我偷偷改了货船的航线,让它经过S市附近的海域。我还在你身上放了定位器,让你弟弟能找到你。”

“时易?是你通知他的?”

“嗯。我用匿名邮件告诉他的。一个临时的邮箱地址,发完就注销了,查不到。”她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个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打印的邮件截图递给我。

发件人是一个乱码的地址,收件人是时易的邮箱。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你姐姐在S市东海岸,第三号沙滩。她还活着。快去。”

日期是我被冲到沙滩上的那天。

“我一直在暗中帮你。”安然把文件夹放回书架上,转过身看着我。“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你被送到医院之后,我在医院附近守了三天,确认你安全了才离开。你弟弟来医院的时候,是我让护士放他进去的。”

“那你为什么要监视我?”我问。

“因为威尔逊让我监视你。”她说,“他要我确保你的记忆不会恢复。如果我做不到,他会派别人来。别人不会像我这样对你。他们会更直接,更残忍。也许不会给你做催眠治疗,而是给你打药。也许不会问你‘昨晚睡得好吗’,而是把你绑在椅子上,用电流刺激你的大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愧疚吗?是后悔吗?还是某种更深层的、我不愿意给它命名的东西?

“安然医生,”我说,“你刚才说,你是我妈妈的朋友。”

“是。”

“那你告诉我——妈妈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她为什么会提前知道自己会死,还写下遗书?”

安然沉默了很久。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未干的泪痕上。她的侧脸在月光中显得格外苍白,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像一道深深的刻痕。

“你妈妈是在你失踪之后开始调查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失踪的消息传回国内,她第一时间就报了警。但警方的调查没有任何进展——没有线索,没有目击者,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她不相信你就这么消失了。她开始自己查。”

“她怎么查?”

“她动用了所有的人脉。你的同学、你的导师、你导师的同事、你在M国的邻居——她给所有能联系上的人打电话、发邮件。大部分人都没有回复,回复的那些人也给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安然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撑在身后。“但有一个人的回复不一样。”

“谁?”

“威尔逊实验室的一个技术员。中国人,比你大几届,毕业后留在实验室做技术员。你妈妈辗转找到他的联系方式,给他发了一封很长的邮件,说她是你的母亲,说你失踪了,问他知不知道你在哪里。”

“他回复了?”

“他什么都没说。”安然摇头,“但他发了一封很短的邮件,只有四个字:‘归途已尽’。”

我的手指攥紧了。

“你妈妈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不对劲。她查了这个技术员的背景,发现他在你失踪后不久就辞职了,人也不见了。她越查越深,从那个技术员查到了威尔逊,从威尔逊查到了林振国,从林振国查到了南太平洋的那个岛。”

“她查了多久?”

“四年。”安然的声音很低,“整整四年。她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查资料、打电话、发邮件。她的电脑里存了几百个文档,都是她找到的线索和证据。”

“那她为什么不报警?”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她想先找到你,她不信你真的死了。”安然看着我,“她说,‘我不能先打草惊蛇。万一她们先杀了锦归怎么办?我要先找到锦归,把她救出来,然后再把证据公开。’”

“所以她去那个岛了?”

“没有。她还没来得及。”安然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她查到那个岛的位置之后,开始计划怎么去。但你妈妈的事被林振国知道了。”

“所以他派人杀她。”

“对。”安然闭上眼睛,“那个‘和你很像的人’,是林振国找的。一个年轻女人,按照你的照片化了妆,穿着你出国前常穿的那件外套。你妈妈在路口看到她的时候,以为你从岛上逃出来了,以为你受伤了、失忆了、不认识她了。她追了上去。”

“然后那辆面包车……”

“对。”安然睁开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会死。”安然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应该是看到了那辆面包车。她知道那辆车是冲着她来的。但她没有跑。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辆车撞上来。”

“为什么?”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为什么不跑?”

“因为她跑不掉了。”安然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也因为——她不想跑了。她查了四年,她累了。她知道自己是林振国的目标,只要她活着,他就会一直盯着她,一直盯着你。如果她死了,也许他就不会再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了。也许你会安全。”

我站在那里,眼泪模糊了视线。妈妈的脸在我脑海里浮现——她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她送我出国时站在安检口外面朝我挥手的样子。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到了给我打电话”。我没有打。不是忘了,是忙。实验室太忙了,时差太不方便了,明天再打吧。明天。明天。明天。她的明天在另一个时区,在一条没有监控的街道上,在一辆没有车牌的面包车前。

“那封遗书,”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她是什么时候写的?”

“在她去世的前一个月。”那时候我刚回国去拜访阿姨的时候,她就和我说了。

“你知道她写了什么?”

“不知道。”安然摇头,“她没有给我看过。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安然,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帮我照顾锦归。她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我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的,涩的。

“她没有做到。”我睁开眼睛,看着安然。“你也没有做到。”

安然的脸色又白了一度。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靠在窗台上,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人。

“安然医生,”我说,“你能帮我解除芯片吗?”

她摇头。“不能。解除芯片需要威尔逊的授权。我只是执行者,没有权限。”

“那谁能解除?”

“威尔逊自己。或者……”她犹豫了一下。“或者林振国。他可能有威尔逊的授权密码。”

林振国。又是林振国。

“我知道了。”我转身往门口走。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

“顾锦归。”安然叫住我。

我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小心林振国。”她说,声音很轻,很疲惫。“他比你想象的更危险。威尔逊至少还有底线——他不杀人。但林振国没有。你妈妈的死,是他下的命令。那个‘像你的人’,是他找的。那辆面包车,是他安排的,但我没有证据,对不起。”

“我知道。”我说。

我走出她的家门,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墙是凉的,石灰的粗糙感透过衣服贴在背上。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我出来的时候亮了,现在又灭了。黑暗中,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不快不慢,很稳定。它在跳。它还在跳。

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是冰凉的、缓慢的、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流动。

安然说的话,是真的吗?还是另一个谎言?我不知道。但她说对了一件事——林振国是关键。他可能知道芯片的解除方法。他可能知道威尔逊的下落。他可能知道妈妈死亡的真相。他什么都知道。那些锁着的门,钥匙都在他手里。

我需要接近他。需要取得他的信任。需要从他那里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但这很危险。林振国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个在学术界和政界都有深厚人脉的人。他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不会被轻易欺骗。如果他知道我在调查他,他会毫不犹豫地除掉我。不,不对,他不会杀我,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可是不管怎样,我都没有退路。

小七在等我。他说过,他会等我。他说“顾姐姐,你要快点想起来”,他说“我还在等你”。那些记忆被封存在鳞片里,一片一片的,像散落在地上的拼图。我要把它们全部找回来。不管多痛,不管多难。

小九在等我。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鱼在等我。他们在那个灰色的建筑里,在那些锈蚀的铁笼子里,在那些刺眼的日光灯下。他们在等有人来打开笼子,有人来告诉他们“没事了,你们自由了”。他们等得太久了。

妈妈也在等我——等我为她讨回公道。

我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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