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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安然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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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安然达成合作后,我们见面的频率还是保持每天一次。每天下午四点,我会准时出现在心理咨询室的门口,敲三下门,推门进去。窗帘永远半拉着,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条纹。茶几上永远有一壶刚泡好的茉莉花茶,两杯,杯口有淡淡的白雾升起来。薰衣草的味道永远在空气中弥漫,若有似无的,像记忆本身。她永远坐在那把扶手椅上,穿着浅色的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对我微笑。

表面上,我们还是在做“心理治疗”。我躺在躺椅上,她坐在旁边,用那种轻柔的声音引导我进入催眠状态。我的呼吸会变慢,肌肉会放松,眼皮会微微颤动,看起来像一个深度催眠中的人。但实际上,我们在做另一件事——交换情报。她会在“引导”的过程中穿插一些看似随意的问题——“你最近有没有梦到什么特别的人?”我也会在“回答”的过程中夹带一些她需要的信息——“梦到一个朋友,他说他收到了一个包裹。”在那些催眠术语和梦呓般的回答之间,是一条条真实的信息在流动。她把林振国的动向告诉我,什么时候要见客户,什么时候要出差,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什么时候在怀疑什么人。我把时易查到的证据给她,那些转账记录的截图、邮件的原文、服务器的日志。她用这些证据和国际刑警做交易,换取对她女儿的保护——每一份证据送出去,她女儿的安保级别就提高一级。从远程监控到贴身保镖,从普通住宅到安全屋,从“可能被找到”到“几乎不可能被找到”。我用这些证据拼凑出林振国犯罪网络的全貌,那幅地图越来越完整,每一条线都清晰可见,每一个节点都有名有姓。

但安然始终没有告诉我一件事——她和林振国的关系到底有多深。她承认认识他,承认为他工作,承认在他和她之间存在着某种雇佣关系。但“雇佣”这个词太干净了,像一个被反复擦拭的酒杯,你以为它很透明,但其实里面装着你永远看不到的东西。她从来没有说过他们之间除了“雇佣”还有什么。每次话题靠近那个边界,她就会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绕开,像一条在礁石间穿行的鱼,从不撞上任何东西。

直到董清和查到了那条资金流水。

那天晚上,董清和约我在之前那家咖啡馆见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墙,面朝着门——这是他的习惯,坐哪里都能看到入口。桌上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喝了大半,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咖啡渍。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有一个烟头,他平时不抽烟的。

他的表情很凝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凝重。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一种更沉重的、更复杂的、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的犹豫。

“你先看看这个。”他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牛皮纸的,边角有些磨损,棉线绳系了两道,打了一个很紧的结。

我解开棉线绳,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是一沓银行转账记录,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有汇款方、收款方、金额、日期、时间、交易编号。最上面那一页,我用手指着数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然后我的手指停住了。

转账金额是一百万美元。汇款方是林振国在开曼群岛的一个离岸账户,账户名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没有公司名,没有人名,只有一个编号,像囚犯身上的编号。收款方是一个在瑞士的账户,账户持有人是——安然。不是公司,不是信托,不是任何可以掩盖身份的法人实体。是她的名字。拼写正确,一个字母都不差。

“这是林振国转给安然的钱。”董清和说,声音很低。“时间是两年前。你还在岛上的时候。”

我盯着那行数字,手指在发抖。一百万美元。不是十万,不是二十万。是一百万。一个心理医生,在研究所工作,年薪大概二十万人民币。一百万美元,是她不吃不喝工作三十年的薪水。那些零一个一个地排在那里,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一百万?”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而且不止这一笔。”他又递过来几份记录,一张一张地,像在翻一副扑克牌。“过去三年,林振国一共给安然转了四笔钱。第一笔是你去岛上的那年,五十万。第二笔是第二年,一百万。第三笔,就是这笔,一百万。第四笔,去年年底,一百万。”他把四张转账记录并排摆在桌上,像四张被翻开底牌的扑克。“总额三百五十万美元。我查过了。她女儿在澳大利亚的生活费,每年不超过五万美元。一所普通的私立学校,学费一年两万出头,租房一年一万多,剩下的吃饭、穿衣、看病。五万美元,绰绰有余。三百五十万,够她女儿用七十年。”他顿了一下。“除非她女儿每天吃松露,穿高定,开跑车上学。但根据我查到的信息,她没有。她女儿上的是一所很普通的学校,住在一所很普通的房子里,开着一辆很普通的车。”

“你觉得她在说谎?”

“我觉得她没有完全说实话。”他看着我。“安然这个人,比你想象的复杂。她不是一个简单的棋子,也不是一个简单的线人。她是一个……”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她是一个在夹缝中生存的人。她在林振国和国际刑警之间,在她想做的事情和她不得不做的事情之间。她同时为好几方工作,每一方都以为自己控制了全部的她。但没有人控制全部的她。”

我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爵士乐,钢琴的声音像雨滴一样落下来,一滴一滴的,打在玻璃上,打在心上。

“还有一件事。”董清和的声音更低了。“安然在M国读博期间的导师——詹姆斯??怀特,和威尔逊是多年的朋友。他们一起发表过论文,一起申请过专利,一起参加过无数个学术会议。怀特的研究方向是‘心理暗示与生理反应的关联性研究’。”

“心理暗示与生理反应的关联性”——换句话说,就是如何用语言影响人的身体行为。不是通过药物,不是通过手术,不是通过任何物理手段——只是通过语言。一个人的心跳可以被一句话加速,一个人的血压可以被一句话升高,一个人的记忆可以被一句话封锁,一个人的心脏可以被一句话——停止。

就像那个“70秒”的指令。

“你的意思是,那个芯片的触发指令,可能是安然设计的?”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只是设计。”董清和说。“可能是她亲自植入的,她的博士论文就是关于‘语言暗示对自主神经系统的影响’。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用一句话控制一个人的身体。”

我的手攥紧了咖啡杯。

“我查过你的体检记录。”他继续说,把另一份文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那是一份M国医院的体检报告,日期是我刚到岛上的第一周。报告上有我的名字、年龄、血型,还有一栏写着“手术记录”。“芯片植入的时间,是你刚到岛上的第一周。那一周,你的体检报告里有一项‘心理咨询记录’——给你做咨询的,就是安然。记录上说,‘患者情绪稳定,配合良好,无异常。’但那一行字下面,有一个手写的备注,字迹很小,几乎看不见。我放大了才看清——‘芯片植入完成,信号测试正常。’”

“她在给我做心理疏导的时候,给我植入了芯片。”我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安然。那个温柔的、善解人意的、总是给我泡茉莉花茶的心理医生。那个在我最脆弱的时候给我安慰的人。那个说“我是你妈妈的朋友”、“我想帮你”的人。她在给我做心理疏导的时候——在我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呼吸缓慢、意识模糊的时候——用一支注射器,在我的心脏位置,植入了一个微型芯片。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微笑吗?是同情吗?还是像做普通手术一样,面无表情,像是在给一个实验动物打标签?

“还有一件事。”董清和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怕被咖啡馆里的其他人听到。“我查到安然的女儿在澳大利亚的住址。那个地址,和林振国的妻子在澳大利亚的住址,在同一个小区。”

我睁开眼睛。

“同一个小区?”

“嗯。同一栋楼,不同楼层。”他看着我。“而且,那个小区的开发商叫陈伯衡”

“陈伯衡?”

“对。”他点头。“陈伯衡开发的楼盘。整个小区的物业管理、安保系统、住户审核——全部是他的公司在管。住在那个小区里的人,不是他的亲戚,就是他的朋友,就是他需要‘关照’的人。每一个人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连接起来。安然、林振国、陈伯衡——他们之间的联系,比我想象的更紧密。不是雇佣,不是合作,而是一张网。每一个人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每一个结都连着其他的结,扯动一个,所有的都会动。安然不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她是这个网络的一部分。也许是被迫的,也许是自愿的。但无论如何,她不是一个无辜的人。她是一个母亲,一个被威胁的母亲。但同时,她也是一个收了三百五十万美元的女人。这两件事,不矛盾。它们可以是同一个人的两个面。

“你想怎么做?”董清和问。

“我需要她继续帮我。”我说。“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她知道林振国的太多事情,她知道岛上的太多事情,她知道国际刑警那边的太多事情。如果我现在和她翻脸,她不会倒向我,也不会倒向林振国——她只会倒向她女儿。而她的女儿,在陈伯衡的网里。”

“你不怕她背叛你?”

“怕。”我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没有人有别的选择。我们都是被逼到墙角的人,只能用自己仅剩的东西做交易。”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窗前,把那枚鳞片握在手心里。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楼顶上方,像一枚银色的硬币。月光照在鳞片上,那些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流动。小七,告诉我,我该相信谁?鳞片没有回答。但它在发光——微弱的光芒,一明一灭,像心跳的节奏。70秒。归途已尽。这些词在我的脑海里回响,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

第二天晚上,我直接去了安然家。

我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发消息,没有预约。我走到三楼,敲了她的门。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居服,浅灰色的,头发散在肩上,没有化妆。她的脸上有一种疲惫,不是那种一天工作结束后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持久的、像是住在骨头里的疲惫。

“锦归?”她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想和你聊聊。”我说。“不是心理咨询那种聊。”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她家的客厅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暖色调的灯光,米白色的沙发,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书架上的书还是那些,心理学、小说、散文。书架的空隙里还是那些小摆件——水晶球、木雕的小象。那个装着白色沙子的玻璃瓶还在,放在书架最上面那一层,灯光照在上面,沙子泛着微微的光。

我坐在沙发上。她去了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茉莉花茶,和心理咨询室里一样的味道。她把茶杯放在我面前,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音乐放着,很轻,钢琴曲,不知道是谁的作品。

“安然医生,”我开口,“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你女儿在澳大利亚,住在哪里?”

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茶杯悬在半空中,杯沿贴着下唇,但没有倾斜。然后她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杯碟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清脆的响。

“为什么问这个?”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不是紧张,是防御。像一个人突然被问到了一个她准备了很久但不想回答的问题。

“随便问问。”我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你不是说她在澳大利亚读书吗?我其实当年也想去澳大利亚的。”

“墨尔本。”她说,声音有些不自然。“她在墨尔本。”

她在说谎。董清和查到的地址在悉尼,不是墨尔本。所以她不是在说错了一个地名——她是在用一个谎言覆盖另一个谎言。

“墨尔本挺好的。”我说。“气候好,适合居住。我以前在M国的时候,有一个同学是墨尔本人,她说墨尔本的咖啡是全澳洲最好的。”

“嗯。”她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我没有再追问。但我注意到,她端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难控制的、像是身体在替她说出她不想说的话的抖。她在害怕。她在害怕我知道真相。但她在害怕的,是哪个真相?是她女儿在悉尼,还是那三百五十万美元,还是她在我的心脏里植入芯片时面无表情的脸?

“安然医生,”我又问。这一次,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你认识陈伯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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