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易的坦白像一颗炸弹,把我所有的认知都炸碎了。
那天晚上之后,我花了很长时间消化这件事。不是一天,不是两天——是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那些话就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被惊动的蝙蝠,在黑暗中扑扇着翅膀,怎么都赶不走。我一直以为,时易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人。从小就是这样。爸妈离婚的时候,他抱着我的腿哭,说“姐姐我不要走”。我失踪的那三年,他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飘着,没有妈妈,没有姐姐,只有一个他不愿意亲近的爸爸。
但真相是,他为了我,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漩涡整整三年。在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的那些日子里,他已经在那条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远很远。他用我不知道的方式,查到了我不知道的事情。他长大了。不是那种自然而然的长大,是被迫的、被命运推着走的、一夜之间就不得不长大的那种长大。而我,是那个推他的人。
那天晚上,我和时易坐在客厅里,面对面。沙发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两杯茶,是我泡的,龙井,妈妈喜欢喝的。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沉到杯底,像一群疲倦的蝴蝶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时易坐在我对面,双手捧着茶杯,杯口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一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突然看到光的那种亮。
“姐,”他开口,声音比我想的要平静,“我知道你一直在想,妈妈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但我什么都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比我小六岁的弟弟,看着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看着他眼角那道浅浅的细纹——那是笑纹,可他最近很少笑。
“你失踪之后,”他说,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妈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你记得吗,你刚失踪的那几天,国际长途很贵,妈妈从来不舍得打长途电话。她都是等周末,用网络电话打,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还卡。但那一次,她直接拨了国际长途。深更半夜,电话响了,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说,‘小易,你姐姐不见了。’我以为她说的‘不见了’是联系不上了——你有时候做实验做到很晚,手机没电了,或者忘了回消息,很正常。但妈妈的声音不对。那种抖不是着急的抖,是恐惧的抖。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路,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来。”
“我说,‘妈,你别急,可能就是手机没电了。’她说,‘不是的,小易,不是的。’然后就哭了。我从来没有听到妈妈哭过。她和爸爸离婚的时候没有哭,外公去世的时候没有哭,一个人过年的时候也没有哭。她哭了很久,哭到电话那头只剩下了呼吸声。”
时易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是戴过戒指的痕迹——那是高中的时候,他在地摊上买的一个银色的指环,戴了两年,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
“从那天开始,我就开始查了。”他说。“一开始什么都不会。我就是一个大学生,学的是计算机,但老师没教过我怎么查失踪的人。我就是在网上搜你的名字,搜M国的新闻,搜枪击案的报道。搜出来的东西很少,大部分是旧闻,是你在M国发表的那些论文的页面,是学校官网上的学生名录。你的照片还挂在那里,笑着,穿着学位服,站在图书馆门口。但下面多了一行字——‘该生已失踪,如有线索请联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关于你的,是关于妈妈的。你失踪之后,妈妈开始给M国打电话。大使馆、警察局、你导师的办公室、你同学的宿舍——所有能打的地方她都打了。国际长途很贵,她每个月的电话费够她以前用半年的。她不让我出钱,说‘你还是学生,钱留着吃饭’。但我知道她也不宽裕,她那个小培训班的工资不高,还要还房贷。”
“有一天,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小易,妈妈可能找到线索了。’我问她什么线索,她没有回。第二天她又发了一条——‘那个号码,我查到了。’我问她什么号码,她还是没有回。第三天,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很低,很急促,像在躲着什么人。”
“她说,‘小易,妈妈可能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你不要问是什么,你也不要想来找我。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如果妈妈出了什么事,你去找一个叫董清和的警察。’”
“我当时不知道董清和是谁。我问妈妈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她没有回答。她说,‘小易,妈妈写了一些东西,放在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用信封封好的,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如果妈妈不在了,你就打开它。’”
“我说,‘妈,你在说什么?什么不在了?’她说,‘没什么,就是随便说说。’然后她挂了电话。”
时易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咬着嘴唇,下巴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在用力忍着什么。
“那是她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他说。“第二天,她就出事了。”
我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妈妈给我写信的时候,也给时易写了。她什么都安排好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自己会死。但她在电话里说“随便说说”。她不想让时易害怕,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卷进来。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重担都扛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的黑暗都挡在身后,只让我们看到她的背影。
“妈妈出事之后,”时易继续说,“我去了S市。处理完后事,我在她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天。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我打开的时候手在抖。里面有一个信封,牛皮纸的,上面写着‘时易收’。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她在备课的时候写在黑板上的板书。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董清和,和一串电话号码。”
“我按照那个号码打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喂?’我说,‘请问是董清和吗?’他说,‘是我。你是谁?’我说,‘我是顾婉清的儿子。我妈妈让我找你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易说。“在一家麦当劳,火车站旁边那家。他穿着便衣,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比我想的要年轻。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咖啡渍。他看到我的时候,站起来,伸出手。他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
“他说,‘你妈妈的事,我很遗憾。’我说,‘你知道我妈妈在查什么?’他说,‘知道。她一直在给我提供情报。’”
我愣了一下。“什么?”
“妈妈和董清和早就认识了。”时易看着我。“在你失踪之后,妈妈不是一个人在查。她联系了董清和,因为董清和是负责你失踪案的警察之一。他一直在帮她,给她提供信息,帮她分析线索。他不能公开查——因为有些东西,不能公开——但他可以私下查。妈妈给他的那些线索,很多都是他不敢碰、不能碰、但需要有人去碰的东西。”
“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林振国,关于威尔逊,关于那个岛,关于那些人鱼。他说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我能听的秘密。他给我看了那些资料——照片、邮件、转账记录。我看到了那些人鱼,被关在笼子里,瘦得皮包骨。我看到了那些采血记录,一本一本的,像工厂里的生产日志。我看到了妈妈最后发给他的那条消息——‘董警官,我找到那个岛了。经纬度已经发给你。如果我没有回来,请你一定要找到我的女儿。’”
时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茶几上。
“他跟我说,‘你姐姐还活着。我不能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确定她还活着。你要相信我。’我说,‘我信你。’不是因为我了解他,是因为妈妈信他。妈妈在信里写了——‘董清和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他会帮你找到你姐姐。’”
“所以你们一直在合作。”我说。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从那天开始,”时易点头。“我帮他查技术上的东西——服务器、数据库、加密文件。他帮我查现实中的东西——人、地点、资金链。我不能去M国,不能去岛上,不能做任何会暴露自己的事情。但我可以在网上做很多事情。很多事情,只有我能做。”
“有个中介机构叫‘远航国际教育’。”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一页,那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用荧光笔画了重点,有些地方贴着便利贴。“表面上是一个留学中介,帮学生申请国外的学校,办签证,买机票。但实际上,它是一个情报收集机构。”
“情报收集?”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时易看着我。“他们专门物色那些有学术背景、家庭关系简单的留学生,用资助的名义控制他们。学费、生活费、机票——全部包了。你不需要打工,不需要申请奖学金,不需要为钱发愁。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定期汇报。不是汇报你的学习,是汇报你身边的人。你的同学、你的导师、你的实验室、你的研究方向。所有你觉得‘有意思’的事情,都要汇报。”
“姐,”他看着我的眼睛,“你不是唯一一个被盯上的人。在M国,至少有十几个中国留学生被他们用同样的方式控制过。他们分布在不同学校、不同专业、不同年级。他们互相不认识,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被当作棋子,安插在学术界的各个角落。”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黑进了他们的数据库。”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远航国际教育’的服务器在M国,安全防护很一般。他们的IT部门大概是外包给最便宜的供应商了,用的还是三年前的防火墙,漏洞多得像个筛子。我花了两个月就进去了。”
“你……你怎么会这些?”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弟弟很陌生。在我的记忆里,他还是那个跟在我身后、要我保护的小男孩。遇到不会做的数学题会跑来问我,考试考砸了会躲在我房间里哭。但现实是,他已经成长为一个有能力保护别人的人了。不,不只是保护——是战斗。他用他的方式,在和我看不见的敌人战斗。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姐,你忘了我学的是什么?网络安全。我的导师是业内顶尖的专家,给好几个部委做过安全顾问。这点技术,还是有的。”他顿了顿,“而且,我有动力。”
“我查到了很多东西。”他在书包了拿出来一个笔记本,一个厚厚的挂着小锁的黑色皮面的笔记本。他认真翻开笔记本的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组织结构图,线条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远航国际教育’的母公司是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公司,名字叫‘Oceanus Holdings’。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很复杂,用了至少四个离岸公司做层层嵌套的掩护,法务团队是顶尖的,每一份文件都经过精心设计,找不到任何破绽。但我找到了一个名字——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林振国的人。”
又是林振国。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的脑子里,扎在我的心脏里,扎在每一个我试图忘记的瞬间里。它无处不在。每一扇锁着的门后面,都有这个名字。
“这家公司不只做留学中介。”时易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静,像是一个在法庭上陈述证据的检察官。“它还控制着几家生物科技公司、一家物流公司,还有一家私人安保公司。”
“安保公司?”我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嗯。名字叫‘黑盾安保’。他们的客户不只是林振国的公司,还有一些矿业集团、航运公司等等很多品类的公司。”他顿了顿,“岛上的守卫,就是这家公司派去的。”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那些拿着枪的人,那些在岛上巡逻的、穿着迷彩服的、面无表情的人——他们不是临时雇佣的,不是当地的混混,不是随便从哪里找来凑数的。他们是一个组织的一部分。一个有名字、有结构、有资金来源的组织。一个由林振国控制的、专业的、有组织的犯罪集团。他们不是被临时雇佣的打手,他们是这个犯罪网络的一个齿轮。
“时易,”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你查到的这些东西,还有谁知道?”
“董清和。”他说。“我每查到一样东西,都会发给他一份。他知道的比我多,因为他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那些不在网上的、藏在纸质文件里的、锁在人脑子里的东西。我们分工合作,他查现实,我查网络。”
“还有呢?”
“没有了。”他摇头。“我不敢告诉别人。姐,我知道这些人的势力有多大。他们有钱,有人,有枪,有保护伞。他们可以在你报警之前就知道你要报警,在你逃跑之前就知道你要逃跑。如果消息走漏了,我们都会没命。”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突然灭了,大概是到了定时关闭的时间。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茶几上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我们两个人,像一个很小的、很脆弱的、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庇护所。
“时易,”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害怕吗?”
他看着我。台灯的光照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光在跳动。不是那种被反射出来的、别人的光,是他自己的。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反而自己学会了发光的光。
“怕。”他说。“但更怕的是什么都不做。怕妈妈白死了,怕你白受了三年的苦,怕那些人继续逍遥法外,怕更多的人鱼被关在笼子里。”他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更怕有一天,我在街上看到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追上去,发现不是你。”
那天之后,时易正式加入了我们的调查。他没有再去公司上班,而是以“准备毕业论文”为由,整天待在房间里,对着电脑敲键盘。键盘的声音从早到晚,噼噼啪啪的,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房间的门缝里还透着光,键盘的声音还在响。
他黑进了更多的服务器。他找到了林振国的资金流水——那些钱从开曼群岛转到香港,从香港转到S市,从S市转到林振国控制的各个账户,最后变成房产、股票、以及存在瑞士银行保险柜里的金条。他找到了威尔逊的邮件往来——那些邮件用的是加密邮箱,删得很快,但时易在他们删除之前就下载了下来,一封一封的,按时间顺序排列,像一本被偷出来的日记。他找到了岛上的实验数据——那些数据存储在研究所的一台离线服务器上,不联网,按理说是安全的。但时易说,“没有不联网的服务器,只有还没连上网的服务器。”他在研究所的网络里潜伏了三天,等到了一个维修窗口,把那台离线服务器短暂地接入了内网。三分钟。他用了三分钟,把所有的数据都拖了出来。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块拼图。单独看的时候,看不出什么,只是一些模糊的、意义不明的碎片。但拼在一起的时候,它们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像潮水一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林振国和威尔逊是二十年前在南太平洋的一次科考中认识的。那时候林振国还是国内一所大学的副教授,戴着厚厚的眼镜,在学术圈里默默无闻。威尔逊已经是国际知名的再生医学专家,发表过无数篇高影响因子的论文,在国际会议上做主旨报告的时候,台下坐满了人。两个人在一次学术会议上相遇,在茶歇的时候聊了几句,发现彼此都对“再生”这个话题感兴趣。威尔逊需要一个人,一个在亚洲有人脉、能帮他拿到研究许可、能帮他处理“行政事务”的人。林振国需要一个人,一个在国际上有声望、能帮他发论文、能帮他拿到科研经费的人。两个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他们握了手,交换了名片,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握手会持续二十年。
他们用了十年的时间,秘密地在南太平洋的一个小岛上建立了一个实验室。那个岛不属于任何国家,没有任何法律管辖,没有任何人会在意那里发生了什么。最初的几年,他们只是做一些基础研究——采集人鱼族的血液样本,分析血清的成分,测试其对人体细胞的影响。林振国负责采血,威尔逊负责分析。每个月,他们都会从岛上寄出一批样本,送到威尔逊在M国的实验室。那些样本被装在保温箱里,贴着“生物样本”的标签,通过普通的国际快递寄出。没有人检查,没有人怀疑。
但很快,他们发现了那种活性蛋白的医疗价值。它可以彻底解决器官移植的免疫排斥问题——这是医学界几十年都没有解决的难题。一个肾脏移植后,患者需要终身服用抗排异药物,那些药物的副作用很大,会损害肾脏本身,也会损害肝脏、心脏、所有的器官。但如果用人鱼血清处理过的器官移植到患者体内,患者的免疫系统不会攻击它。它就像一个被接纳的家人,而不是一个被排斥的外人。
他们意识到,他们手里握着的是一个金矿。不是普通的金矿,是那种可以用手指头挖、挖出来就是纯金、不需要任何提炼的金矿。于是,实验室扩大了。更多的设备从M国和欧洲运过来,恒温培养箱、离心机、显微镜、基因测序仪——全部是最新型号,全部是顶级配置。更多的研究人员被招募进来,年轻的、有才华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人鱼族被从树林里赶出来,从他们住了几百年的、与世隔绝的、安静的家园里赶出来。他们被关进了铁笼子里,编号、采血、实验。他们的身体是工具,他们的血液是原料,他们的生命是耗材。
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鱼,不是没有反抗过。时易找到了一份被删除的实验记录——删除得很彻底,用了专业的数据擦除软件,按理说是不可能恢复的。但时易在那台服务器的硬盘上找到了一个残留的扇区,像在一本被烧毁的书里找到了几页没有被烧尽的残页。上面记载了一次“暴动”事件——十几个年轻的人鱼试图冲破铁笼逃跑。他们用手掰,用牙咬,用身体撞。铁栏杆被掰弯了,但他们的手也断了。守卫用高压水枪和电棍镇压了暴动。三个人鱼在暴动中死亡,更多的人鱼受伤。从那以后,人鱼族就再也没有反抗过。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了。他们的身体被抽干了血,被注满了药,被折磨成了一具具会呼吸的尸体。他们被驯服了,或者说,被绝望驯服了。
“还有一件事。”时易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疲惫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青黑的眼圈,凹陷的脸颊,干裂的嘴唇。“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威尔逊,收件人是林振国。日期是三年前——我失踪前不久。邮件的格式很正式,像一份工作报告,每一段前面都有编号,语言简洁到近乎冷漠。没有问候,没有署名,没有“Dear”和“Sincerely”。只有事实。只有安排。只有命令。
“振国:
关于顾锦归的‘入职’安排,我已经准备好了。她的学术能力符合要求,性格也适合长期驻岛。根据心理评估报告,她在高压环境下情绪稳定,适应能力强。此外,她的家庭关系简单,只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弟弟,社会关系网络稀疏,失踪后不会引起大规模的搜索。唯一的问题是她的母亲——顾婉清。根据我们的调查,她似乎对我们的项目有所了解,并且已经开始私下调查。她联系过大使馆、警察局、以及一些媒体。目前还没有查到关键信息,但按照她的速度,可能在两个月内就会发现岛的位置。我建议尽快处理这个问题。具体方案你来定,但要注意不要留下痕迹。不能是意外,不能是自杀,不能引起任何怀疑。最好是交通事故,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没有线索。
威尔逊”
我盯着这封邮件,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愤怒的那种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控制不住的、像发高烧一样的抖。“入职”——这就是他们对我失踪的说法。不是绑架,不是劫持,不是犯罪。而是“入职”。在他们的眼里,我是一个被选中的员工,被派到岛上去工作。我的失踪、妈妈的死亡、三年的黑暗、那些被抽的血、被植入的芯片、被锁住的记忆——都只是一次“入职安排”。就像填一份入职登记表,就像签一份劳动合同,就像参加一次新员工培训。只不过这份工作的薪水,是我妈妈的生命。
“姐。”时易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热,很坚定,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不是时候。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有别的吗?”
“有。”他犹豫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滑动,屏幕上的光标在邮件的最后一行来回跳动,像一个不安的脚步。“是关于安然的。”
“她怎么了?”我的心跳加速了。安然。那个住在楼下的安然。那个给我泡茉莉花茶的安然。那个说“我是你妈妈的朋友”的安然。那个在我最脆弱的时候给我递纸巾的安然。她到底是谁?
“她不是林振国的人。”时易说。“至少,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她确实是林振国安排在你身边的。她的任务是监视你,确保你的记忆不会恢复,确保你不会做出任何威胁到他们的事情。林振国用她女儿的安全威胁她——她女儿今年八岁,在澳大利亚读书,林振国的人随时可以找到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