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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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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一直在查这个案子?”

“从你失踪的时候就开始了。”他说。“你失踪后,你妈妈找到了我。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你只是普通的失踪——一个留学生在国外失联,这种事情每年都有,大部分是自己不想联系家人,少部分是遇到了意外。但你妈妈坚决不相信。后来我们发现你失踪的那天,M国发生了枪击案,而你的导师威尔逊在你失踪后不到一周就消失了,所有的研究资料、实验数据、个人物品——全部被销毁或带走。这不是一个正常学者会做的事。一个正常的学者,就算要离开,也会带走自己的论文、笔记本、实验记录。他什么都没有带走。他的办公室里干干净净的,连一张写满字的纸都没有留下。就像他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在调查过程中,我们还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威尔逊的研究经费,来源不明。他的实验室设备,价值远超他公开的科研经费。他的合作者名单里,有一些不该出现在学术论文上的人——一个在东欧注册的生物科技公司,一个在中东的医疗基金会,还有一个在南太平洋的私人岛屿的拥有者。那个岛屿的拥有者,就是林振国。”

“所以你们怀疑他不是普通的学者?”

“我们调查了他的背景。”董清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军装,没有军衔标识,但那种军装的剪裁和布料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部队。他站在一个训练营里,身后是一排低矮的建筑,屋顶上有天线和铁丝网。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颗琥珀。他的站姿很直,下巴微微抬起,有一种军人的、受过严格训练的气质。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带着一种冷漠的、审视的、像是在打量猎物的表情。那不是我认识的威尔逊。我认识的威尔逊是一个温和的、笑眯眯的、喜欢在办公室里泡茶的老头。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学者式的谦逊,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个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慈祥的长辈。

“这是威尔逊?”我认出了那双眼睛。深褐色的,像两颗琥珀。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但那眼神不一样。照片里的眼神是冷的,是硬的,是一个见过血的人的眼神。

“威尔逊的本名是沃纳??施耐德。”董清和的声音很低。“前D国军事医疗警卫。他在那个位置上干了八年。八年后,D国发生了巨变,他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走的,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三年后,他在M国出现,改了名字,办了新的身份,开始在一所州立大学读生物学。从军人到学者,从前D国军事医疗警卫到再生医学专家——他用了三十年,走完了这条漫长的、血淋淋的路。”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的导师——那个温和的、总是笑眯眯的、在我实验失败的时候说“小顾,没关系,再来一次”的老头——是一个军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军人,是一个在军队里待了八年、见过血、开过枪、也许还杀过人的军人。

“他在M国的研究,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学术研究。”董清和继续说。“他的资助方,是一个叫‘新世界基金’的组织。这个组织资助威尔逊的目的,不是发论文,不是评职称,不是为了任何学术上的虚名。他们资助他,是为了开发一种可以延长寿命的技术——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器官培养’。他们的客户是那些快要死的、有钱的、愿意花任何代价多活几年的老头子。这些老头子不在乎技术是怎么来的,不在乎那些实验动物是不是有感情、会不会害怕、被抽血的时候疼不疼。他们只在乎结果。”

“所以他们找到了人鱼族。”

“对。人鱼族的血清,是他们找到的最理想的材料。”

“因为人鱼族的再生能力、血清中的活性蛋白、那些可以延长端粒、修复衰老细胞的神秘物质——一切都是完美的。完美的材料,完美的实验对象,完美的、不会有人来追究的、没有任何法律保护的、来自另一个物种的生命。”我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对,”他看着我。“而你,是他们选中的执行者。”

“执行者?”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威尔逊需要一个人。一个懂技术、能长期驻岛、又不会引起怀疑的人。你在他的实验室工作了好几年,你的成绩优秀,你的实验技术过硬,你的性格也适合长期的研究工作。而且你的家庭关系简单,只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弟弟,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太多社会关系。如果你失踪了,不会有太多人来找你。就算有人来找,也不会有太大的声势。”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你是最完美的选择。”

“所以他们制造了那场枪击案。”

“对。枪击案是假的。那些枪声、那些慌乱的人群、那个‘撞倒’你的人——全部都是安排好的。目的就是让你在混乱中失踪,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或者在枪击案中受了重伤被人送走了,或者被流弹击中倒在了某个没人的角落。没有人会去找一个死人。”他顿了一下。“没有人会去找你。”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那场枪击案——我在新闻上看到的那些死伤者——那些人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背景板?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人,那些被盖上白布的人,那些在医院里哭泣的家属——他们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些死伤者……”我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有一部分是真实的。”董清和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愿提起的往事。“为了制造混乱,他们真的开了枪。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制造足够的恐慌,让所有人都只顾着逃跑,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被人架走的女人。但他们开枪的时候,没有瞄准。子弹不长眼睛,打中了三个路人。两个当场死亡,一个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他看着我。“三个人。三条人命。为了让你失踪,他们杀了三个人。”

我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是冰凉的、缓慢的、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流动。三个人。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等着他们回家吃饭的人。他们只是恰好在那个时间、走在那条街上、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他们死了。而我活着。我活着,但我不记得。

“董警官,”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伤疤和疲惫都照得一清二楚。“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他说。“你也需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是白色的,很简洁,没有任何头衔,没有任何logo,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名字是手写体的,印得很精致,像是一个人的签名。电话号码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我凑近了才看清——“24小时”。

“这是谁的?”我问。

“我上级的。”他说。“如果你决定和我们合作,打这个电话。他等你很久了。”

“合作?”

“帮我们拿到林振国的犯罪证据。不是一两个文件,不是几张照片——是完整的、不可辩驳的、能让所有人看到就无法移开目光的证据。帮我们摧毁这个网络。把林振国送进监狱,把威尔逊送上审判席,把那些还在岛上被关在笼子里的人鱼救出来。”他看着我。“作为交换,我们会保护你和你的家人。还有——那些人鱼。他们会得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我握着名片,沉默了很久。名片的纸很厚,很有质感,边缘切割得很整齐。上面没有公司的名字,没有部门的标识,没有任何可以被人利用的信息。这是一个不留痕迹的人。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带着小七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生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答案。“S市不行,M国不行,任何一个林振国的手能伸到的地方都不行。你需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经历过什么的地方。找一个安静的小镇,租一间小屋,种花、养猫、看海。让小七忘记那些笼子和针头。你可以在当地的医院找一份工作,或者在学校的实验室当技术员,或者在咖啡馆当服务员——做什么都行。只要好好活着。你妈妈希望你好好活着。”

“你相信我能做到?”

“我相信。”他点头,如此坚定。“但我也知道,这很难。”

我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雨后的S市灯火通明,高楼大厦的灯光在云层上反射出一片橙色的光晕。这座城市看起来很平静,很安全,像一个温暖的摇篮。但我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有暗流在涌动,有眼睛在盯着我,有手在暗处操控着什么。每一盏亮着的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在吃饭,在睡觉,在做梦。他们不知道,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蓝色的孩子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身上插满了管子,手臂上全是针眼。他们不知道,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岛上,还有几十个蓝色的孩子被关在笼子里,等着有人来打开那扇门。他们不知道。

“我合作。”我说。

董清和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不是月光,是他自己的。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把名片收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和小七的鳞片放在一起。“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小七,为了我妈妈,为了那些还在笼子里的人鱼。为了那三个在枪击案中死去的人。他们不该死。他们的命,不能被忘记。”

他点了点头。他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把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从今天开始,我会把所有的情报都共享给你。林振国的行踪、威尔逊的下落、岛上的人鱼分布、客户的名单——所有我知道的,你都会知道。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单独行动。”他看着我,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难得的看到他的紧张和关心。“林振国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个网络。有钱,有人,有枪,有保护伞。如果你出了事,我们救不了你。不是不想,是来不及。那个网络的反应速度比你想象的要快得多。”

“我知道了,董警官。”

那天晚上,我回到医院,坐在小七的床边。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一个温暖的圆。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浪线还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小小的、不知疲倦的心脏。营养液的袋子挂在输液架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流进小七的血管里。

他还在睡。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脸色也好看了一点,不再是那种灰蓝色的、像死灰一样的颜色,而是有了一点光泽。嘴唇还是干裂的,但不再渗血了。护士给他涂了一层凡士林,嘴唇上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糖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突出,指尖的蹼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是护士帮他剪的,剪得很整齐,边缘磨得圆圆的。他的掌心里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小时候在岛上被贝壳划的,也许是逃出来的时候被礁石割的。

“小七,”我低声说,“我答应你,一定会把他们都救出来。你的族人,那些还在笼子里的人鱼,那些被编号、被采血、被当作实验动物的人鱼。我会把他们全部救出来。”

他没有醒。但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他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轻轻弯曲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梦到了什么?也许是那片白色的沙滩,也许是那片碧绿的海水,阳光照在上面,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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