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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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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被带回S市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我们上了一架小型医疗专机,从莫尔兹比港直飞S市。小七蜷缩在担架床上,身上盖着两条毯子,一条是医院的白色棉毯,另一条是阿海从船上拿来的深蓝色毛毯,边角已经磨毛了。他的蓝色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像一摊被海水冲上岸的海藻,凌乱地铺散着,发梢还带着微微的湿气。

飞行时间六个小时。董清和坐在过道对面,手臂上缠着绷带,腿上盖着一条毯子。他没有睡,一直看着窗外。窗外的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田。偶尔有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机舱里投下一道短暂的光,然后又消失了。小七一直在睡。他蜷缩着,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握拳放在下巴下面,像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婴儿。他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但每一次起伏都是平稳的,不急不缓。

飞机降落的时候,雨还在下。舷窗外面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铅板压在城市的头顶上。跑道上的积水反射着跑道灯的橙色光芒,在雨中碎成一片一片的。飞机轮胎接触跑道的时候,机身震动了一下,小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董清和安排了一辆急救车在停机坪等着,我们下飞机后急救车上的医生和护士很快把小七抬上车进行基本的检查。急救车直接开到了城郊的一个私人医院。医院不大,一栋白色的四层小楼,坐落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周围是居民区和几棵老槐树。门口的招牌上写着“瑞康医院”四个字,字迹端正,不张扬。董清和说他一个老战友开的,信得过。“这个战友,”他在车上说,“以前是野战医院的外科医生,技术比我见过的任何三甲医院的主任都好。退役后自己开了这家医院,不图赚钱,就是找个事做。他见过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不会大惊小怪。”

小七被送进监护室后,医生给他做了一系列检查。

“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听到董清和在我耳边轻声说着,我只感觉到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下来,整个人很重很困,只感受到一个结实又温热的臂膀让我一下子陷进去。

“你还好吗?”再醒来自己躺在了病床上,胳膊上也缠了绷带,窗外已经天黑了。又是董清和的声音,温柔又担心的语气。

“还好,就是有点困了。”我看向他,他的手臂上也绑上了绷带。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不会是一直在照顾我吧,我心里想着。

“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我想要坐起来,但是胳膊上就传来拉扯的剧痛。或许是我疼得龇牙咧嘴的,董清和似是知道我的想法,赶紧把床摇了起来。

“我没事。你饿不饿?我打了份饭给你热一下吧。”他一边问我,一边去拿病床旁边桌上的打好的一大份米饭。

“你吃了吗?没吃的话就一起吃吧,我就有一点饿。”

“好,那你先喝点水。”他把桌上的一次性杯子拿过来,还是温的。然后转身去热饭了。

我半躺着,也不知道小七怎么样了,不过能在这么好的医疗条件下应该会没事的吧。我想着想着,一阵饭香味通过我的鼻腔席卷我的胃,它们兴奋了,咕咕地呐喊着。董清和把床边桌推过来,打开饭菜放在我面前。满满的四菜一汤,还有压得实实的一大碗米饭。

“一起吃吧,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好。”董清和从袋子里拿出两双筷子,掰开给了我一双,这样被人周到的照顾还是第一次。

“谢谢你啊,董警官。谢谢你这么久一直以来的照顾和帮助。”我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说道。

“这是应该的。不过以后别这么冒险了。”他认真的看着我,没有动筷子。

“知道了。小七也救出来了,以后就不会再有这么惊险的事了。”被他盯着,我实在有点心虚,只能这样心虚的笑笑。估计他也看出来了,就没再说什么,开始埋头吃饭。

等小七的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主治医生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有一种见惯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他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两支笔和一个小手电筒,走路的时候笔在口袋里轻轻晃动。他把我们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深夜,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

“这个孩子……”他犹豫了一下,翻看着手里那一沓厚厚的检查报告,每一页都用回形针别着,边角有些卷曲。“他是什么人?”

“一个朋友。”我说,“他需要什么治疗?”

刘医生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他没有再追问。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他知道哪些问题该问,哪些不该问。“他严重营养不良,体重只有三十五公斤——对于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来说,这太轻了。正常这个年龄的男孩,平均体重应该在六十公斤左右。他连正常的三分之二都不到。他的身体在长期饥饿中已经学会了用最少的能量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活动,就像一个被调低功率的发动机,虽然还在转,但随时可能熄火。”

我的手指攥紧了,不想胳膊的疼痛又一阵袭来。董清和察觉到了,把手放在我肩旁上拍了拍,似是让我放宽心。

“他有严重的贫血,血红蛋白只有正常值的三分之一。”刘医生翻到下一页报告,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那些数字我看得懂,每一个都像一根针扎在眼睛上。“正常人的血红蛋白在一百二十到一百六十克每升之间,他只有四十一。这种程度的贫血,如果是普通人,早就昏迷了。他能保持清醒,说明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状态——也就是说,他贫血不是一天两天了,至少持续了几个月,甚至更久。他的骨髓有衰竭的迹象,可能是长期被抽血导致的。”

“还有,”刘医生翻到最后一页,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他的心脏有轻微的心包积液,肺部也有感染的迹象。心包积液量不大,暂时不需要穿刺引流,但需要密切观察。肺部感染可能是他在海上漂流的时候吸入了海水,也可能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免疫力下降,普通的细菌就能趁虚而入。他需要在医院至少住一个月,接受营养支持和抗感染治疗。前两周最关键,如果他能挺过这两周,后面的恢复就会顺利很多。”

“好。”我说,“麻烦医生尽力。”

刘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顾小姐,”他说,声音很低,“我不知道这个孩子经历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他的身体已经经受了超出人类极限的折磨,但他没有放弃。”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他很顽强。”

我看着窗外走廊里那扇监护室的玻璃窗。小七躺在里面,蓝色的头发在白色的枕头上散开,像一摊被海水冲上岸的海藻。他睡着了。他等到了。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董清和在走廊里等我。他靠在墙上,手臂上的绷带换过了,白色的纱布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关节,缠得很紧,关节处的褶皱像一道道细细的闪电。他的腿上也有绷带,从左膝一直缠到小腿中部,深蓝色的裤子被撑得有些变形。脸上还有一道擦伤,从左颧骨到下巴,结了薄薄的一层痂,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还是亮的。

“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什么事?”

“这里不方便说。”他看了看四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和远处护士站传来的很轻的说话声。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五分,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心脏。“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们去了医院顶楼的天台。有刚下完雨的味道,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天台上有一个小小的花园,几盆不知道谁种的绿萝和茉莉花,被雨淋过的叶子绿得发亮,花瓣上挂着水珠,在月光下像一颗颗细小的珍珠。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远处是S市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在云层的反射下形成一片橙色的光晕,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锅盖盖在城市的上空。

董清和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银色的,很小,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边角有些磨损。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举到月光下,U盘的外壳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

“这里面,是我这三年来调查的所有资料。”他把U盘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手指的时候,他的手是凉的。“从你失踪开始,到现在。所有的线索、证据、推测——都在里面。林振国的资金流水、威尔逊的邮件往来、岛上实验室的卫星图、客户名单、转账记录、人鱼族的采血日志——全部都在里面。”

我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很小,很轻,像一片羽毛。但我知道,这里面装着的是一整个黑暗世界的重量。

“为什么现在给我?”我问。

“因为之前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承受。”他看着我,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伤疤照得更清楚了。“也因为我不能确定,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你从岛上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岛上做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还是参与者。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林振国的棋子。”

“现在确定了?”

“现在确定了。”他的话很坚定,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板里。“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想我很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很轻的音乐声。天台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董清和,谢谢你。”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也第一次很认真的看着他,“你到底是谁?不只是警察,对吧?”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那个笑容扯动了他脸上的伤口,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你猜到了?”

“普通的警察,没有能力查到这么多东西。林振国的资金流水、威尔逊的邮件、岛上的卫星图——这些不是一个人能查到的。你需要权限,需要资源,需要团队。你背后有人。”

他沉默了很久。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远处的城市。路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橘黄色的光,一辆夜班的公交车从远处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秘密。“我不只是警察。我所在的部门,是一个专门处理特殊案件的机构。这个机构没有名字,没有公开的办公地点,没有可以查询的电话号码。我们的存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特殊案件?”

“涉及到国家安全层面的案件。”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比如——非法生物实验、跨境器官交易、以及……利用珍稀生物资源谋取暴利。这些案件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的背后,都有境外势力的影子。不是一个人的贪婪,是一个网络的贪婪。林振国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要撕破这张网,不能只抓一个人。要连根拔起。”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警察,甚至怀疑过他的身份,怀疑他的目的。但他不是。他是一个战士。一个在这个黑暗的战场上战斗了很久的、身上带着伤、手里握着枪、眼睛里还亮着光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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