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害怕。”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骨节突出。“你妈妈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就在S市。我在我的诊所里,刚结束一个预约。手机响了,听到她的声音在发抖。她说,‘安然,我找到了证据。锦归被他们带到了一个岛上。我要去把她带回来。’她说那些话的时候,背景里有车声,有人在说话,有风吹过的声音。她在街上。她在一条我不知道在哪里的街上,在一条没有监控的、即将成为她生命终点的街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可以去救她。”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但我没有。因为我害怕。”
“害怕林振国对你女儿不利?”
“是的。”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裙子上。“林振国知道我的女儿在哪里。如果我不听话,如果他知道了是我坏了他的事——他会杀了她。他不会犹豫的。他杀你妈妈的时候,没有犹豫。他不会因为她是孩子就手软。”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
“对。”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眼泪还在流。“我选择了沉默。我没有去救她。我什么都没有做。因为我是一个懦夫。”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愤怒?同情?还是那种“我理解你但我不原谅你”的复杂情绪?
“安然医生,”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不是现在。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不是恨的时候,不是清算的时候。现在需要的是行动。“你能帮我吗?。”
“怎么帮你?”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帮我拿到林振国的核心数据库密码。” 我说。
她愣住了。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
“你疯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林振国的数据库密码不是随便一个密码,那个密码是一串三十二位的随机字符串,每三个月更换一次。唯一保存密码的地方,是林振国的脑子。唯一能获取密码的方式,是通过他的生物特征识别系统——指纹和虹膜。你要拿到他的指纹和虹膜,才能打开那个数据库。而拿到这些东西,意味着你要近距离接触他。如果被他发现,他不会放过你。让你活在他的控制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知道。”我说。“但我时间不多了。”
她沉默了很久。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有人在湖的另一边放风筝,那只风筝飞得很高,很小,像一只彩色的鸟,在蓝天中飘摇,线在地上,被一个孩子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我需要时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林振国的密码,我只知道一部分。不是因为我见过,是因为我听到了。有一次,他在会所的走廊上接了一个电话,说的就是这个。他没有看到我,我躲在转角处。他说的是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不是英语,不是中文,不是任何一种我学过的语言。但我记住了那些音节的节奏和长度。三十二个音节,分成四组,每组八个。第一组是降调,第二组是升调,第三组是先升后降,第四组是平的。我用那些音节的节奏,反向推导出了一部分可能的字符。但完整的密码,需要他的指纹和虹膜来确认。”
“你有办法拿到吗?”
“有。”她点头。“但需要你的配合。不是我的配合,是你的。因为林振国不会让我靠近他的生物特征识别设备,但他会让你靠近。你是他最值钱的工具,是他最不能失去的资产。他信任你——不是那种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那种主人对工具的信任。他相信你会为他赚钱,相信你没有能力背叛他。你比我有机会。”
“怎么做?”
“他每周四都会去那个私人会所。每次去之前,他都会在办公室换衣服。他会脱掉白大褂,换上西装,系好领带,喷上香水。那个时候,他的指纹会留在很多东西上——门把手、桌面、衣柜的拉手、领带夹的背面。我需要你在他离开之后,进入他的办公室,采集那些指纹。不是用普通的胶带,是用一种特殊的硅胶膜,可以完美复制指纹的三维结构。只要有一个完整的指纹,我就能做出指纹膜。”
“虹膜呢?”我问。
“虹膜的话……”她犹豫了一下。“需要你亲自去那个会所。会所的门口有一个虹膜扫描仪,所有进入的人都需要扫描虹膜。林振国每次去,都会在那台扫描仪上留下记录。如果你能拿到那个扫描仪的存储卡——不是去偷,是去复制。那个存储卡里的数据是加密的,但我有解密的方法。你只需要把存储卡插到一个读卡器上,按下复制键。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你是说,让我去那个会所?”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会帮你安排。”她看着我。“会所的安保系统每三个月升级一次,下次升级是在两周后。升级的那天晚上,系统会有十分钟的离线窗口。在那十分钟里,监控会失效,门禁会失效,虹膜扫描仪会切换到本地存储模式。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会所的安保系统是陈伯衡设计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他有所有的图纸,所有的密码,所有的后门。他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但他给了我一张门禁卡。那张门禁卡,可以在系统离线的时候打开会所的后门。”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温暖的那种光,是一种更冷、更硬、更像是在刀刃上反射出来的光。
“但你要想清楚。”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你被发现了,林振国不会放过你。你的芯片还在,你的倒计时还在,你的每一秒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如果他想,他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让你的心脏在70秒后停止跳动。你不会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我知道。”我说。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柳枝吹得沙沙作响。那几只天鹅从湖对岸游回来了,排成一条线,像一支小小的舰队。有人在湖的另一边喊孩子的名字,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安然的话告诉了时易。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向日葵抱枕,听我说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抱着抱枕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线。他的眼睛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什么意思?”我坐在他对面。
“安然。她先是说自己是林振国的棋子,是来监视你的。然后她说自己是国际刑警的线人,是在帮你。现在她又说自己是陈伯衡的情人,是那个会所的安保系统的知情人,要帮你拿林振国的密码。”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跳动。“你不觉得她的立场变来变去,太快了吗?每一次你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她是谁,她就会变成另一个人。她是棋子,是线人,是情人,是朋友。她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安然的立场,确实变了很多次。每一次,她都有理由。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合情合理。但合情合理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谎言往往比真相更合情合理,因为谎言是被精心设计过的,而真相不需要设计,它只需要在那里。
“你觉得她在说谎?”我问。
“我觉得她有自己的打算。”时易说。“她不完全是林振国的人,也不完全是国际刑警的人,也不完全是陈伯衡的人。她是一个独立的玩家——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保护她的女儿。为了这个目标,她可以和任何人合作,也可以背叛任何人。今天是林振国,明天是国际刑警,后天是陈伯衡,大后天是你。她可以在一天之内换三次立场,只要每一次都能让她女儿离危险更远一步。”
“你是说,她可能会出卖我们?”
“有可能。”时易看着我。“姐,你要小心。安然这个人,比你想象的复杂。”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脑子里一直在转。林振国、威尔逊、安然——这三个人,像三颗棋子,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互相博弈。林振国想要控制一切,威尔逊想要逃出棋盘,安然想要保护她的人。而我和小七,只是棋盘上的兵,被推来推去,随时可以被牺牲。
但我不再是一个被动的棋子了。我站了起来。我看到了棋盘的全貌。我看到了每一个棋子的位置,每一条线的走向,每一个可能的路口。我不再是那个被推着走的人。
我要成为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