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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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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约了安然见面。不是在她的心理咨询室,而是在一个公园里。这是她提出的,她说,心理咨询室可能有窃听器,不能在那边说。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秘密。

那个公园在城北,很大,有一个人工湖。湖面开阔,像一面被谁遗忘在城市边缘的镜子,映着天空的颜色。湖里有几只白天鹅,优雅地在水中游动,脖颈修长,姿态从容,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它们慌张。岸边的柳树垂下来,枝条拂着水面,在微风中轻轻摇摆,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什么。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远处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放风筝,有情侣坐在草地上,头靠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像一个没有秘密的世界。

安然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没有化妆。她看起来很普通,像一个来散步的普通女人,像任何一个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多年的、对一切都已经习以为常的普通女人。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没有完全放松。她的肩膀微微内收,像是在缩着身体。她的目光落在湖面上,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和光和天鹅的影子。她不是在看在湖面上的天鹅,她是在看某个我看不到的东西,某个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的画面。

我坐在她旁边。长椅是木头的,深棕色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椅背上刻着“某某某到此一游”之类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坐上去的时候,木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像一个人在叹息。空气里有湖水的气味,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烧烤摊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烟火味。

“安然医生,”我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没有铺垫。那些东西是给有时间的聊天准备的,我没有时间了。“林振国和威尔逊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只是让它在那里,遮住了半边脸。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决定,或者是在给自己倒数。

“你知道多少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他们二十年前就认识了。我知道他们一起建立了岛上的实验室。我知道威尔逊是D国军事警卫。”我看着她,没有眨眼。“但我不明白的是——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合作伙伴?上下级?还是别的什么?”

安然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都不是。”

“那是什么?”

“互相利用。”她说,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在互相利用。”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林振国需要威尔逊。他需要威尔逊的技术,因为那是整个项目的核心。没有威尔逊的技术,那些人鱼的血清只是一管普通的液体,没有任何价值。他也需要威尔逊的资金,威尔逊背后的那些投资人,那些对长生不老痴迷的、愿意为多活几年付出任何代价的富豪——林振国自己接触不到那些人。他是一个副教授,一个在学术界有点名气但出了这个圈子谁也不认识的人。那些富豪不会接他的电话,不会回他的邮件,不会在他的饭局上出现。但他们会接威尔逊的电话,因为威尔逊是国际知名的学者,因为威尔逊在国际学术圈的地位,因为威尔逊参加过他们举办的闭门会议、在他们的私人晚宴上发表过演讲、在他们的私人游艇上喝过他们的红酒。威尔逊是那张门票。”

“威尔逊需要林振国。他需要林振国的渠道,需要林振国在亚洲的人脉,需要林振国帮他处理那些他处理不了的事情。威尔逊是一个科学家,他知道怎么培养细胞,怎么分析血清,怎么在实验室里创造奇迹。但他不知道在中国怎么买下一座岛,不知道怎么在岛上建实验室,不知道怎么让当地的官员闭嘴,不知道怎么把一管血清从岛上运到S市再运到目的地而不被海关查到。这些事情,林振国知道。他知道找谁签字,找谁打点,找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说了也没用。两个人各取所需,谁也不是谁的上司。他们是合伙人,但合伙人之间,有时候比敌人更危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觉得你的价值已经用完了。”

“那为什么现在——”我开口,但被她打断了。

“因为利益分配出了问题。”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一把刀,切开了湖面上的平静。“过去五年,这个项目的总利润至少有二十亿美元。但这二十亿美元,大部分进了林振国的口袋。威尔逊拿到的,不到十分之一。一个掌握着核心技术的人,拿不到十分之一的利润。你可以想象他是什么心情。”

“所以威尔逊不满?”我说。

“不是不满。”安然摇头,她的声音更低了。“是恐惧。林振国在转移资产,在清理知道内情的人,在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威尔逊。如果有一天这个案子曝光,林振国可以全身而退,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的罪证都处理干净了,因为他的账户里干干净净,因为他的名下没有任何可疑的资产。但威尔逊不一样。威尔逊的每一笔钱,都能追溯到项目的利润。威尔逊的每一个合作者,都能指证他。威尔逊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份关键文件上。林振国在做的,不是分钱——是在把所有的雷都埋到威尔逊脚下。威尔逊知道,等林振国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下一个被清理的就是他。”

“所以威尔逊想先下手为强?”

“对。”安然看着我。“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让你回来。”

“让我回来?”我愣住了。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你以为你能从岛上逃出来,真的只是因为小七帮忙?”安然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我能听的秘密。“威尔逊早就安排好了。那条货船的航线、你跳船的位置、你被冲到S市海滩的时间——都是他计算好的。他知道小七会帮你,因为他故意让小七听到了那些计划。他知道你会藏在货船的箱子里,因为他故意让守卫在那个时间段去巡逻,让你以为那是你唯一的机会。他甚至知道你会被冲到S市的哪个海滩,”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那种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大脑的深处,像一个被敲响的钟,震得我整个头都在发麻。货船的航线,是威尔逊选的。我跳船的位置,是威尔逊定的。我被冲到S市海滩的时间,是威尔逊算的。三年。三年里,我以为自己是一个被动的受害者,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但每一步,都有人在暗处推着我。每一步,都是被计算过的。我不是在逃跑,我是在被人放走。

“他是故意的?”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是冰凉的、缓慢的、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流动。

“对。”安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从外部揭露林振国的人。他自己不能做这件事,因为他也是罪犯,因为他一出现就会被抓,因为他的证词在法庭上没有任何分量。但他需要一个代理人,一个看起来和这个案子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人,一个在公众面前有说服力的、能让媒体和舆论站在她那边的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是受害者,你有学术背景,你还有家人在国内。如果你站出来指控林振国,没有人会觉得你是被操控的。没有人会想到,你其实是威尔逊放出去的一颗棋子。”

“但威尔逊也是罪犯。”

“所以他需要你只指控林振国,不指控他。”安然看着我,目光很直,没有任何闪躲。“他要你成为他的武器,用来对付林振国。等林振国倒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林振国,所有的罪都由林振国一个人扛。威尔逊就可以带着所有的技术和资金,去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也许是中东,也许是东南亚,也许是南美洲。那里有新的客户,新的投资人,新的不需要担心法律和伦理的地方。”

我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

“因为威尔逊联系过我。”安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我会问这个问题。“他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愿意帮他,他可以帮你解除芯片。你不是一直想解除芯片吗?不是一直怕那个70秒的倒计时吗?他可以帮你。只要你答应他的条件。他的条件很简单——你永远不说出他的名字。所有的罪,都由林振国一个人扛。至于威尔逊,他只是一个被林振国利用的、不知情的、年老体衰的科学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做。他是无辜的。”

我沉默了很久。湖面上的天鹅游远了,只剩下几圈涟漪在慢慢扩散,一圈一圈的,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平静的水面上。风吹过来,柳枝拂过水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个人在低声哭泣。

“安然医生,”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像是在读一本很难懂的书。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是林振国还是威尔逊,他们都不是好人。你帮了任何一个,最后也不会有好下场。”

因为他们把我当成一颗棋子,一个工具,一个可以被使用、被消耗、被丢弃的东西。在他们的棋盘上,我就是一颗棋子。

“那我应该怎么办?”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帮你自己。”她说,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帮那些还在岛上的人鱼,”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来。“帮你妈妈。”

妈妈。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最深的那扇门。

“安然医生,”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的、深褐色的眼睛。“我妈妈出事那天,你在哪里?”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我的眼睛捕捉到了。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了一起,指节泛白。

“你为什么问这个?”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是在努力维持一种平静。

“因为你是我妈妈的朋友。因为她出事之前给你发了消息。因为她信任你。”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没有停下来。“她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在S市吧。她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还有时间。你可以去救她,可以报警,可以做很多事。但你什么都没有做。”

安然沉默了很久。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像一幅被定格的照片。远处的笛声停了,湖面上只剩下了风声和水声。那几只白天鹅已经游到了湖的对岸,变成了几个小小的、白色的点。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什么都没有做。”

“为什么?”我有点情绪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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