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顺利。”我说,“心脏培养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按照目前的进度,应该可以按时交付。”
“很好。”他点头。“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我的表情没有变化。
“今天输入的参数,和你之前的不太一样。你用的血清浓度比之前的方案低了百分之三,生长因子的添加时间比之前的方案晚了八个小时,培养液的更换频率从每四十八小时一次改成了每六十小时一次。这些变化没有出现在你之前的任何实验记录中,也没有在你的周报里提到过。”他看着我,目光没有移开。“为什么?”
我的心跳加速了。不是那种明显的、可以控制的心跳加速,而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像被人猛地攥住心脏的感觉。但他看到了我输入的参数,他不是随便扫了一眼,而是一个一个地核对过了,把我今天输入的数字和之前记录在案的所有方案都做了对比。他找到了我的三个改动,三个我都觉得他可能会忽略的改动。他没有忽略任何一个。
但我的表情没有变。这是多年在实验室里训练出来的,不管心里有多大的风暴,表面上都要风平浪静。那些年在M国的实验室里,威尔逊教会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做实验,是怎么在实验失败的时候保持表情平静。
“是的,”我说,声音也尽可能很平静。“细胞的生长状态和预期的不太一样,所以我调整了参数。这批细胞的增殖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批都要快,可能和小七的血清浓度有关。之前几批培养用的血清浓度都在百分之一点二到一点五之间,这一批用了百分之二点一。更高浓度的血清意味着更强的增殖信号,细胞会更快地达到我们需要的密度。如果按照原来的方案加生长因子,就会过早地诱导分化,导致心肌细胞的数量不足。所以我延后了生长因子的添加时间,让细胞有更多的时间增殖。”
“低浓度的血清和降低换液频率,是因为细胞的代谢水平比预期的低。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通常情况下增殖越快代谢越高,但这批细胞正好相反。我反复检测了几次,结果都一样。它们的耗氧量比正常值低了百分之十五,乳酸产生量也比正常值低了百分之二十。这意味着它们在高效地利用营养物质,不需要频繁换液。我降低血清浓度,是为了不让他们长得太快,长得太快容易分化过度。这些调整都是基于细胞的实时状态做的优化,我没有记录在周报里,是因为我还没有来得及验证这些调整的长期效果。我不想把没有验证过的东西写进正式报告里,万一有问题,会影响整个项目的评估。”
他看了我很久。那双眼睛像两台X光机,试图看穿我的内心。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嘴唇,从我的嘴唇移到我的手,从我的手移回我的眼睛。他在寻找什么?寻找说谎者的痕迹——瞳孔的收缩、嘴唇的微颤、手指的下意识动作。但我什么都没有做错。那些参数是我根据细胞的真实状态调整的,每一个调整都有充分的生物学依据,每一个依据都可以被实验验证。我不是在说谎,我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那百分之三的血清浓度差异、那八个小时的时间窗口、那六十小时的换液周期——它们都是真实的、合理的、可以被解释的。它们只是不是“唯一”正确的方案。
“调整了?”他看着我。“还是——改动了?”
“调整。”我说。“这是正常的优化流程。每次培养的条件都不一样,细胞的状态、血清的批次、培养箱的实际参数——这些变量都会影响最终的结果。如果我每次都机械地套用同一个方案,那就是在碰运气。科学的本质不是重复,是优化。”
他看了我很久。那双眼睛里的光从审视变成了评估。他不再是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而是在计算我值不值得他继续信任。这种信任不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主人与工具之间的信任。工具不需要忠诚,只需要好用。他在判断我是不是还好用。
“小顾,”他终于开口,声音从评估变成了警告。“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做得太过。不然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我不明白林所长的意思。”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明白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长,像一个黑色的巨人。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从那个光亮的轮廓中心传出来,很轻,很冷,像冬天的风。“你明白,这个项目的价值。你也明白,你的价值。你是一个人才,我不想浪费。在这个项目上,你的贡献是不可替代的。但是——不要高估自己。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替代的人。”
我攥紧了手指。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到现在吗?”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你还有用。”他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铁轨。“你是一个人才,我不想浪费。但如果你让我觉得你没有价值了——”他停了下来,那个未完成的句子像一把悬在半空中的刀。
“林所长,”我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我保证,心脏会按时交付。它的各项功能指标都会达到临床移植标准。中东客户会满意的。”
“最好是这样。”他说。“你可以走了。”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是冰凉的、缓慢的、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流动。他知道。他知道我在隐瞒什么。但他不确定,所以他不敢动我。他不知道我到底藏了多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藏着更多他不知道的东西。不知道那些参数到底是真是假、是优是劣、“万一”的概率有多大。所以他警告了我,但没有动我。他还在赌,赌我们会继续为他创造利润。
但我不会给他更多了。
我需要加快速度。我需要在那颗心脏交付之前,拿到林振国的数据库密码。因为心脏交付的那一刻,就是我的价值归零的那一刻。到那时,我不会再是“还有用”的人。我会成为“已经用完”的人。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灯关了,窗帘拉上了,房间很暗。但闭上眼睛的时候,那片黑暗不是空的。它在跳动。70秒。归途已尽。70、69、68——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跳动,比之前更亮了。不是被灯光照亮的亮,是它们自己在发光。像烙铁,像警告,像倒计时。也许不是芯片在发光,也许是我的大脑在发光。它在告诉我,它还没有忘记。它永远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