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林振国会让我完成项目交付之后再解决我。这是最合理的安排——心脏还在培养箱里搏动,中东客户的尾款还没有到账,那些核心参数还锁在我的脑子里。我是一个正在运转的、有价值的工具,一个理智的使用者不会在工具还在创造价值的时候把它丢掉。所以他应该会等。等心脏交付,等客户满意,等所有的钱都进了他的账户,等我在他精心构建的价值链上失去了最后一个作用。然后,在某一个不起眼的夜晚,在某一条没有监控的街道上,我会消失。像妈妈一样。
没想到他的动作比我想得还要快。
难道他看出端倪了?那些被我微调过的参数,那些只有我知道的偏差,那些会让心脏从“完美”变成“几乎完美”的数字——他是不是找人复核过了?他是不是请了第三方专家,用独立的分析方法验证了我的培养方案,发现那些细微的、不应该存在的痕迹?还是已经把技术复现了?他的团队里,是不是已经有人能够接替我的工作?
这些念头在我的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嗡嗡嗡的,怎么都赶不走。但我没有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也许答案就在今晚。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三的晚上。心脏培养到了最终的阶段,也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个阶段。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培养箱里那颗跳动的小东西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心肌纤维的最后成熟,电生理传导网络的最终构建。这几步决定了它能不能在植入人体后正常地、稳定地、长期地搏动。心脏不是一块肉,它是一个精密的、复杂的、每一部分都需要恰到好处的器官。传导系统如果没长好,它就会心律失常。瓣膜如果闭合不完全,它就会反流。冠状动脉如果不够通畅,它就会心肌缺血。这些系统中的任何一个出了问题,手术都是失败的。所以这些参数,我都调整了,轻微的。
等我做完最后一次观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我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头顶的灯管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我前面引路,又像有人在黑暗中为我点灯。惨白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照亮了走廊的每一个角落——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砖,那扇永远关着的消防门,门上的红色标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亮起的灯在我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像一条正在被收回的路。
没有人。整栋楼都是空的。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按钮亮了,红色的小圆点,在白色的墙上显得格外醒目。我等着。周围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和那些在培养箱里跳动的细胞一样的频率。
电梯从一楼上来。我能听到缆绳在电梯井里滑动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心脏在跳动。
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
我走了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门关上了,轿厢开始缓缓下降。
起初一切正常。楼层指示灯从4跳到3,显示屏上的数字从4变成3。我能感觉到轻微的失重感,和每一次坐电梯一样。然后从3跳到2的时候——
它停住了。
不是那种缓慢减速后的正常停止——是突然的、猛烈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一样的停止。我的身体因为惯性往下沉了一下,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嗡”一声,然后灭了。
不是夜灯,不是应急灯——是所有的灯光,连同按钮指示灯、楼层显示屏、轿厢顶部的日光灯管,全部、瞬间、彻底地灭了。不是从4到3的灭——是所有的一切。
我站在一片彻底的黑暗中。那种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暗,夜晚的黑暗是有光的,有月光、星光、远处路灯折射过来的橘黄色光晕。这里的黑暗是绝对的、没有缝隙的、像被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头到脚蒙住的黑暗。我伸出自己的手,什么都看不到。我眨了眨眼,什么都看不到。我甚至不确定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睁着的。
电梯停了。不是到了一楼,而是在二楼和一楼之间——一个没有出口的位置。轿厢悬在电梯井的中间,上面是不知道多高的天花板,下面是不知道多深的地基,前后左右都是密封的金属墙。唯一能出去的门,外面是墙壁。唯一能走的路,被截断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我自己的口袋里——手机响了。屏幕亮了,微弱的荧光在黑暗中照出我自己的脸,苍白的、惊恐的、像一个陌生人的脸。来电显示是一个我没有存的号码,但那串数字我认得。林振国的秘书。
我接了起来。“顾老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林所长让我问您,今天的实验数据提交了吗?”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晚上十一点。实验数据。提交。她不是真的在问数据,她在确认我在哪里。她在确认我是不是在那部电梯里。那部她们知道我已经进去了的、现在正悬在半空中的电梯。我没有时间回答。因为下一秒,整个电梯震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轻微的、可以被忽略的震动,而是剧烈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猛地撞了一下的震动。轿厢晃了一下,我撞在左侧的墙壁上,手臂被扶手硌了一下,生疼。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有什么重物砸在了电梯井的顶部。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不是意外。是有人在电梯井上面放了什么,然后推了下来。也许是一个重物,也许是一组配重块,也许是任何足够重、足够在坠落时砸穿电梯轿厢顶部的东西。他们不需要炸弹,不需要枪,不需要任何可以被检测、被追溯、被当作证据的武器。只需要一个重物,一段高度,和一个知道电梯在几楼的人。监控会显示电梯“意外坠落”。故障报告会写“缆绳断裂,例行检查未发现异常”。没有指纹,没有目击者,没有线索。
电梯突然动了一下。不是继续下降,是往下坠了一下——很短的距离,也许只有十几厘米,但那一下足以让我的心脏提到嗓子眼。整个轿厢在震颤,缆绳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濒死的动物在尖叫。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像是想重新亮起来,但只发出了一瞬的橙色的光,然后再次熄灭。
然后在下一秒,一切都变了。
那不是从内部发出的声音,是从外面——从钢铁的、混凝土的、密封的墙壁之外的某个地方传来的。
一声巨响。不是电梯里的——是外面的。不是坠落,不是碰撞,是一种金属的、尖锐的、像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裂的声音。然后是光——不是头顶灯管那种惨白的、微弱的、随时会灭的光,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从外面照进来的光。手电筒的光。不止一个。
有人在撬电梯门。不是从里面——是从外面。不是电梯维修工,因为他们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不是保安,因为保安没有这个权限。是那些知道我会在这部电梯里、知道电梯会在几楼停住、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的人。
金属门在液压钳的碾压下发出刺耳的呻吟,门缝一点一点地变宽。一道强光从缝隙里射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睛。一只手从缝隙里伸进来,手指粗壮,骨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我认识的手。
“锦归!”是董清和的声音。不是那种在电话里的、平静的、克制的声音,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为“恐惧”的情绪的声音。“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还在站着,还能说话,还能回答。“电梯——上面好像有东西——”
“我知道。”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不是对着我,是对着身后的某个人说话。我没有听到回答,但我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像猫一样。“退后。我要把门撬开了。站到轿厢的后面,靠着墙。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动。”
我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向轿厢的后壁。我退到最后面,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墙,双手抓住两侧的扶手。电梯又晃了一下,缆绳又发出了一声尖叫。然后门被撬开了。
不是被慢慢打开的——是被猛地掰开的。两扇门向两侧弹开,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狭窄的电梯井里回响了很久。董清和站在电梯口,他的身后是老马,老马手里握着液压钳,钳口还咬在门缝里。小赵站在更后面,手里举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他们的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急促,不是在跑,是在飞。
董清和伸出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不是紧张,是一种后怕——那种“差一点就来不及”的后怕。
“出来。”他说。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有力,像是要把我整个人从那个黑暗的、冰冷的、正在摇晃的轿厢里拽出来。我跨出电梯门的时候,脚踩在了门槛上,门槛是铝的,很窄,我差点失去平衡。他的另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腰,稳住了我。
然后,就在我刚刚站到走廊地面上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电梯坠落的声音不是电影里那种悠长的、带着回音的音效。它是沉闷的、短暂的、像一块巨石从高处砸进泥潭。金属撕裂的声音、缆绳断裂的声音、轿厢撞击井道壁的声音、最后落底时混凝土碎裂的声音——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声。
我回过头。电梯门还敞开着,里面是空的。轿厢不见了,缆绳还在,但末端断裂了,金属丝的断口在灯光下泛着白。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我什么都看不到,但我知道下面有什么。
如果我再晚出来十秒——不,也许是五秒——三秒。也许更少。也许只要再犹豫一个呼吸的时间。也许只要再回头看一眼那个黑洞洞的电梯井、犹豫一下要不要踏出那一步。也许只要再问一句“小七在哪里”或者“我的芯片还能撑多久”。也许任何一个不经意的、多余的、不必要的时间消耗,都会让我还在那部轿厢里。然后和他一起坠落。和他一起在黑暗中,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在连监控都没有的、深夜的、空荡荡的电梯井里。
“走。”董清和的手还扶着我的腰,没有松开。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肾上腺素飙升之后的、控制不住的物理性的抖。“快走。”
我跟着他走。不是走,是跑。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我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我们的脚步声在地砖上急促地响着,哒哒哒哒哒哒,像一连串被点燃的鞭炮。老马在前面开路,小赵在后面断后。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回头看那部已经不在原地的电梯。
我们跑出大楼,跑过停车场,跑过那个永远亮着灯的保安亭。保安大叔不在岗亭里。他应该在那儿,每天这个时候他都在那儿,喝着茶看着手机,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监控屏幕。但今晚他不在。岗亭的灯是亮的,茶杯还在桌上,手机还在充电线上,屏幕还亮着,主屏幕,不是监控画面。
董清和的车停在研究所后门。不是停在车位里,是横在路中间,车头朝着出口的方向,引擎没有熄,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驾驶座的门开着,他先跑到驾驶座的,因为老马在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我钻进后座。紧跟着时易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姐!姐你怎么——”我还没来得及接他的电话,董清和已经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手机里传来的声音。
车子冲出了停车场。后门在我们身后关上,铁门弹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鸣。
我靠在座椅上,浑身都在发抖。
董清和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还活着。”他说。不是“你没事吧”,不是“你还好吗”,而是“你还活着”。仿佛在确认一个事实。
“那部电梯的监控被人删了。”老马从副驾驶递过来一瓶水,我接过来了,瓶盖是没开过的。“就在坠落前两分钟。”
“谁删的?”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IP地址追踪到了M国。”董清和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和上次那个删除文件的是同一个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