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躺在安全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安全屋的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不真实。时易躺在旁边的地铺上,呼吸很轻,已经睡着了。他在睡前把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我以为我能睡着。身体已经很累了,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坠,但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电梯里的黑暗。董清和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手指粗壮,骨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老茧。如果他没有看到那部电梯的异常。如果他晚到一点。我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画面就会自己跳出来,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的按钮,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手腕上开始发热。
不是那种温暖的、像被人的掌心覆盖住的热——而是一种灼热的、像被烙铁贴上去一样的痛。那种痛不是从皮肤表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皮下组织的深处,从那个圆形的、硬币大小的、三年多来一直安静的伤疤。它像一颗被埋在皮肤下的种子,突然开始发芽。热度在升高,从温热到滚烫,从滚烫到灼烧。我甚至能感觉到皮肤在发红,在肿胀,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我猛地睁开眼睛,抬起手腕。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我的手腕上。那道圆形的伤疤在发光——不是反射月光,是自己在发光。暗红色的,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又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充血的眼睛。光很微弱,但在黑暗中足够刺眼。那些细密的、像年轮一样的纹路被光线填满,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不断跳动的圆。
然后,数字出现了。不是之前那种出现在梦里、醒来就模糊的数字,而是真实地、清晰地、烙在皮肤上的数字。
70。
不是梦。是我清醒地、真实地看到的。红色的发光数字,就在我的手腕上,像被人用烙铁烫上去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发光二极管,每一个像素都在跳动。这不是我的想象,不是大脑制造的幻觉——它是真实存在的。我能看到它,能感觉到它。
69、68、67——
它在跳动。一秒一下,精准得像节拍器。
我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害怕,是生理性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快得像要从肋骨后面蹦出来。那种感觉和被芯片触发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心脏的每一次收缩都像是在被人用手攥住,然后松开,然后攥得更紧。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嘴唇发干。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压在升高,太阳穴在跳,手指在发抖。
66、65、64——
“时易。”我开口叫他。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嗯?”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他的声音很闷,带着沉睡被突然打断后的那种含混。
“你看我的手腕。”我把手伸到床边。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凑过来,脸离我的手腕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带着睡意的气息。他的手指在我的手腕上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什么都没有啊。”他说。他的声音里全是困惑,那种“你让我看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到”的困惑。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又凑近了些,几乎要把鼻子贴在我的手腕上了。“姐,你让我看什么?”
“你看不到?”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那种下沉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像整个身体突然失重,往下坠了一下。
“看不到。怎么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的脸,目光从困惑变成了担忧。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努力看清什么。
我把手腕收回来,盯着那些数字。63、62、61——它们还在跳动,清晰地、无情地跳动着,一秒一秒地减少。它们在那里。我看到了。但时易看不到。不是他在说谎,是他真的看不到。只有我能看到。这个认知让我比数字本身更冷。因为这意味着它们不是真实的光,不是真实存在的、可以被任何其他人验证的物理现象。它们是我自己的大脑制造的。是我的神经系统收到的幻觉信号。芯片不需要在我的手腕上装任何显示器,它只需要刺激我的视觉神经,或者刺激大脑中处理视觉信号的那部分神经元,让我以为我看到了。这是最恶毒的设计——不是杀死你,是让你以为自己正在被杀死,让你在清醒的状态下,一秒一秒地倒数自己的死亡。
“我看到了。”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一种空洞,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东西的房间,只剩下墙壁和地板。“倒计时。红色的数字,在我的手腕上。从70开始,一秒一秒地往下跳。”
时易的脸色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忍住了。
“刚才。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没有,但睁开眼睛就看到了。”
“多少秒?”
“61。不,60了。”
他跳起来,从地铺上一跃而起,被子被他掀到一边,露出下面皱巴巴的床单。他光着脚,踩在凉凉的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他跑出房间,门被他推开的时候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几秒钟后,董清和进来了。
他穿着衣服,显然也没有睡。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但眼神很亮。那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的人的眼睛,异常敏锐。他蹲在我面前,保持着和我的视线平齐的高度。他是有伤在身的,但他蹲下的时候动作很稳,没有犹豫。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平静。但这种平静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平静是职业性的,是训练出来的;这一次的平静是一种努力——他在努力不让自己慌。
“倒计时。”时易站在门口,声音有些焦急。“我姐能看到倒计时。清醒状态下。”
董清和的目光移到我脸上。“多少秒?”他的语气变了,从平静变成了紧张,那种紧张不是写在脸上的,是写在眼神里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的节奏快了一点。
“57。”我说。“现在56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刚才闭上眼睛的时候能感觉到手腕在发热。睁开眼睛之后,就看到数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他没有避开我,就在我面前接的电话。
“老周,她看到了。对,清醒状态下。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他看着我,目光变得不一样了。从紧张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东西。
“老周说,可能是有人在对芯片发送信号。”董清和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不是激活信号,是唤醒信号。他们在测试芯片的反应,看它还能不能用,看它是不是还在正常运转。或者他们想知道这个芯片携带体是不是还活着。”
“谁?”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可能是林振国,也可能是威尔逊。”
是啊,现在无非就是他们,因为我对他们没有用了。
倒计时还在跳动。45、44、43——一秒一秒地,无情地。
“能解除吗?”时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不敢走得太近。
“可以。但风险很大。”董清和的声音很平静。“老马说芯片的位置太深,靠近心肌。手术取出的风险很高,在剥离电极的时候,那片心肌会被撕裂,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而且,威尔逊在设计芯片的时候可能还留了一个自毁程序。如果芯片在植入后没有按照预定流程被取出——也就是说,如果直接摘除可能会直接死亡。”
“那怎么办?”时易的声音尖锐了起来。
“找到威尔逊。”董清和看着我。“只有他有解除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