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福景园感受到儿子背上肌肉的变化，忽地问：“这些年你都是靠想着她，重新有力气的吗？”

赵玺灿然一笑，没有任何遮掩和反驳地说：“是啊！”

两年前赵玺是赴死而往，他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临去之前，福景园不断抹眼泪。赵春文欣慰的看着儿子，赵玺跪的利落：“列祖列宗在上，请恕孩儿不孝！”

死矣何往？赵玺根本半点都不怕。

直到他从义州太守府醒来，漂亮的裴姑娘戳着人急的都快跳起来：“别动别动！我不是大夫，你、你再动就死了。”

赵玺胸口血涌，全以裴幼溪月事的名义被拿去清洗。

其实那时候他得以见天日的时候很少。他躺在棺材一样的大箱子里，箱子里镂空的有漂亮的雕花，侧头能透过雕花的缝隙看到阳光的灰尘，精致的裴幼溪。

裴幼溪的衣食起居都在赵玺眼前，她往往喝了一口汤圆才想起来还有个人要喂。忙把所有人轰出去，咬着勺子喂给他。

赵玺避开，裴幼溪就生气：“你还嫌弃？！你知道多少人现在在义州太守府吗？我府里多了一碗汤圆会让人怀疑的。”

她蛮横的捏开他的脸，强行把她含过的勺子塞进他嘴里。汤圆烫的惊人，听说是南方的东西。烧在胃里滚的赵玺沸腾难受，忙推着勺子说：“烫。”

裴小姐这才脸色好一些。

她是他见过最受宠爱的女儿。裴幼溪天真到理直气壮，她总觉得天下所有人都喜欢她。任何人待她好都不特别。

赵玺的示好、温柔、偏爱在她这里都不让她另待。直到裴宗驱逐赵玺离开，木头一样的裴小姐还是不懂他的任何暗示。

离开前的赵玺，只好问裴幼溪：“你只想给你义兄做妻子吗？”你就那么喜欢你的童养婿吗。

裴幼溪充满烦恼的摸着珠钗，冰凉小脸趴在八仙桌上气呼呼的：“我才不想给我义兄做妻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谁会给自己哥哥当老婆啊。你呢，你会娶自己妹妹吗？”

赵玺含满喜悦地说：“不会！！”

裴幼溪高兴又激动的抓住他说：“是吧是吧！我才是正常人，爹娘都是怪胎。天下怎么会有人让自己女儿和她哥哥成亲呢？”

“是没有。太守大人此举怪异，好在裴小姐冰雪聪明。”

此刻赵玺嘴角抿笑，风雪迷沙中迷路也不觉得失温。他轻声对后背积雪盖身的母亲说：“娘，醒醒。不能睡。”

赵玺心神难宁，福景园勉强打起精神望着茫茫风雪，不免心疼起儿子。

福景园问：“广兴，你执意送爹娘来雪域，到底是为了爹娘的安全多一些？还是为了裴姑娘的安全多一些？”

赵玺步履未停，迎着风雪大步坚定，他笑着说：“我就不能一箭双雕吗？”

福景园在儿子背后轻轻笑了笑。

赵春文听到妻子的笑声，侧耳细听了半晌，他开口道：“裴姑娘国色天香，又是裴太守的掌上明珠。如果这段缘分真的能成，你可就要掂量掂量，用什么聘礼才能让裴宗舍得把女儿嫁给你了。”

福景园则想着，“裴姑娘是裴太守的独女，这样的美人从未想过送入宫廷，只怕一般的荣华富贵打不动裴太守。更何况，我听唐丛说裴姑娘还有个打小养在自己加的未婚夫？”

赵玺自信怡得，不以为意地说：“无妨，我会解决这个未婚夫，也会让裴太守满意我这个女婿。”

——等这次把父母安顿好了，他就能放开手脚了。

赵春文和福景园齐齐大惊：“不可！”“万万不可！”

“广兴，你绝不能对人家未婚夫动手。那可是裴太守的义子。”

“正是，你虽背负赵逆骂名。但你仍是我赵春文的儿子，绝不可做出此等丧尽人伦之事！”

在父母一声又一声精神有力的骂声中，赵玺微微噙笑走的越发快了。

广兴，赵广兴。他出生时父母对他的期待仅仅是广兴而已。

赵春文辞官的时候，赵玺多了个字九瑜。父亲把他对九重宫殿的期待，瑕不掩瑜的寄托全放在了他这个儿子身上。

双帝暴政后，赵玺怒而为百姓出头。

赵玺伤痕累累从义州太守府回来，赵春文给他端药摸着儿子的头说：“赵广兴这个名字已经配不上你了。”

“今后我儿名为玺，字九瑜可好？”

赵玺静下来，对父母说：“爹娘，你们放心吧。我怎么可能杀人灭口呢？裴幼溪视裴先孝为兄长。我杀了他兄长，她不恨死我才怪。”

说话间，风雪又大了起来。赵玺停下来，遮挡着眉眼雪霜。他紧紧挽着拖着父亲的缰绳，一家三口紧依在一起。

*

连着三天三夜的大风暴，大雪淹膝，赵玺自己行走都尚且困难。而且，他雪盲了。

赵玺不敢告诉父母，他矗立在茫茫风雪中，眼前一片雪光。他什么都看不到了，此刻他异常镇定。

爹娘是他带来雪域的，无论如何他不能让父母死在这里。

赵玺强装正常，仅凭耳力辨别风声。九耳说过，雪主是找不到的，但每个迷路的人都会遇见雪主指路。不知为何，赵玺入雪域多日竟然不见雪主？

难道是因为他不是雪域的人？

不对啊，雪域中常有不请自来之人。雪主一样将他们捡拾回雪域，成为雪民。心中暗忖半晌，赵玺不得已拿出腰间信号弹。

这是九耳先生给他的，九耳说此乃裴宗之物，雪域之人认这个。一旦信号弹放了，必有雪域之人来接他。

唯一的问题是，如果不牵扯裴宗。他们只是‘误入’雪域的难民，只要自愿就可以留下来做雪民。

若是发射了裴宗的信号弹，只怕雪域之人必会写信垂问裴宗一二。若是裴宗不愿意替赵玺作保，只怕赵家就要被逐出雪域了。

如今赵玺已经眼盲，顾不得其他。这雪光眼不知何时才能恢复，他看不到父母状况，咬牙瞬间彩色的烟雾弹发射到雪空中，很快就消失了。

赵玺眼前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到。

反倒是福景园在旁问了声，“儿子，这是什么？”

赵玺对父母言简意骇道：“这是雪主留给裴宗的信物，如果迷路了。发射这个信号弹，就能找到雪域。”

福景园赵春文皆沉默，裴宗怎么可能给赵玺这个东西？

赵玺苦笑亦，不能解释九耳之事。

其实，他也很好奇。裴宗为何会有雪域之物，九耳又为何会从裴宗手上得到此物？

*

转眼又是一日过去，仍无人来找他们。赵玺心里暗暗发紧。

幸运的是经过一夜休息，他的眼睛稍微好了许多。虽未恢复如初，但至少能稍稍看见近处的东西，心里稍感慰藉。

赵玺看着父母安然无恙，便继续赶路。

既然无人来找他们，他们也不能尽数将生还的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赵玺重新振奋起精神，说：“爹，娘我们继续寻路吧？”

夫妻二人相互扶持站起来，这次一个不肯再让赵玺背，一个不肯再让赵玺拖。赵玺只好蒙着眼睛，埋头在前面清雪道——他的眼睛看强光仍畏泪。

若隐若现的风沙中，雪域白衣白袍的中年男子拄着拐杖，似魅影。

赵玺警惕的停下来，只听对面男人高呼：“裴宗主！您怎么孤身来了，为何不带军队。”待人走近，发现生面孔的赵玺。他大惊下意识就想跑。

赵玺速度更快将人抓住。他们双双滚在雪地里，赵玺按在他咽喉处，见他双眸正常不见雪主的模样，却能在雪域自由行走，便问他：“你是谁？为何认识裴宗。”

地上的男人白袍掉落，挣扎不出骑在身上的赵玺。他暗暗心惊，在雪域大风大雪冻了这么久，还能有这样的体力，乃异类也。

雪域的人一向识趣，不招惹天威，他说：“我是雪宗主。”只字不提裴宗，此人分不出是人是鬼是神，有些可怕。

若是鬼神无妨，若是人就断不能说裴宗主的任何事。免得给义州太守府招来杀身之祸。

赵玺一愣说：“雪域还有雪宗主？”

不是只有雪主吗！

男人趁机翻身逃离，赵玺抓起枯枝飞插过去，正正好扎在他面前三寸。一碰即碎的木棍入地三分。稳如老根，他骇然转身：“不要杀我。”

赵玺道：“我不杀你。我乃长淮赵玺，字九瑜。雪域少与外界通人烟，不知雪宗主可知长淮赵都侯的名讳？”

“你是赵逆！”

“正是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