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没有裴幼溪失踪的下落。
柳府里,裴宗怀里揽着柳咸嘉。满屋子坐的人,夫妻亲近头一次没有避嫌。柳咸嘉面色雪白如纸,她像个闺阁少女一样无助的靠在丈夫怀里。
裴宗为她按过檀中穴,背着身再三抚了抚胸口,他告诉柳咸嘉:“你不要担心。方才我见过谭磐云了,九耳那边很快就有消息。”
这已经是裴宗第二次找九耳部落了。
然而柳咸嘉此刻母亲的心焦急,已经无暇担心丈夫的安危。只盼着九耳能像上次那样,带来裴幼溪的好消息。
只要女儿全须全尾的,她怎么样都好。
裴宗并不打算这一条路走死。
黄昏时分,程修在义州太守府吃了闭门羹,匆匆来到雍州柳府。
昔日程修曾在这里吃了瘪失去了妻子,一到门前,柳府门房不知来意不敢贸然放人。程修怒气恼骂了一句:“告诉裴宗!我知道他女儿在哪。”
裴宗闻言,夫妻二人一齐出来迎程修。
程修也不废话,直说:“这次不是赵玺动的手,是七殿下生气了。”
程修就站在门口,不登柳府,不进书房,尽快低语说清来龙去脉。程修抓住裴宗手臂,呵斥道:“裴宗,你若不想你女儿出事的话。现在去给七皇子道歉,赔罪!”
裴宗没有犹豫,“有劳裴大人带路。”竟是连衣服也不换,跟着程修直接回义州程府。
柳咸嘉忍不住追马两步:“夫……裴太守、程大人,请你们务必小心。保护小女周全。”
裴宗不敢刺激程修,只点了点头。
程修内心异常苦涩,放下轿帘什么也没说。惆怅的轿影远了,出了雍州地界,程修的马拴在界碑上,他坐的是雍州县令的轿子。
*
夜晚,柳府守卫严密起来,巡逻的护院都多了一倍。不过这对七皇子派来的暗探来说不是问题。两道黑影悄无声息,檐沿直下墙角。
柳府花园精致,假山茂林多此时成了极大的缺点。护院提着灯笼,夜色中一点昏黄照亮石子路,护院碰上柳咸嘉,大惊:“小姐!”
忧心忡忡的柳咸嘉坐在湖边抹眼泪,白天女儿就是在这里丢失的。裴宗登门去找七皇子负荆请罪,临走前把韩大哥留了下来,带着义州府兵跟在柳咸嘉身边。
到不是不在乎柳府其他人。说白了,裴幼溪也好柳咸嘉也罢,都是裴宗这个太守连累的,是他害的女儿被赵玺惦记又被明泰正惦记。
柳府其他人不会有危险,柳咸嘉作为裴宗的妻子就未必了。
丈夫让她留在柳家,暂时不要回义州太守府。柳咸嘉彻夜难眠,既是担心丈夫去程修府上被刁难,又是害怕七皇子折磨、刁难裴幼溪。
她生的是女儿,生来就怕被别人欺负。柳咸嘉坐立难安,睡不下去,此刻竟只有眼前这片黑漆漆的地方,能让她内心安宁。
护院提灯照亮柳咸嘉的脸,连忙劝说:“夜深了。小姐回去睡吧,您放心柳太爷已经发动雍州所有的人脉了,小小姐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柳咸嘉听了越发伤心,闭眼泪流两行。她丈夫是义州太守,天下第一太守。她娘家在雍州树大根深,哪任父母官上任不来拜一拜码头?
可是她的女儿义州丢了一次、雍州丢了一次。
柳咸嘉忍不住伏在石头上,她不能骂柳府中人,只能痛恨地说:“裴宗,裴宗!我恨你,你不是义州的王吗,你不是天下第一太守吗。为什么连自己的女儿都守不住!”
护卫在一旁暗而不发,不敢言语。
与此同时,程修府外。
檐角灯笼被风吹的倾斜,陇西早晚温差大,这风又急又紧。裴宗没有穿上衣,负荆请罪,这一风一吹又是沙又是冷的。裴宗连连咳嗽几声。
程修看的于心不忍,催下人:“再去通报七皇子一次。义州夜里寒,若是太守倒下了,七皇子也未必离得开义州。”
下人已经挨骂了好几次了,苦笑着说:“大人!七皇子分明就是不想见裴太守。你何必给自己自找麻烦,还跑去雍州把人找来添堵。”
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再说了,义州府兵若敢反,朝廷不治他们?”
程修一叹气,说:“我说的不是义州府兵,而是义州百姓。”他目光幽幽,落在门外跪的笔直的太守身上,裴宗此人在义州极有威望。
程修来义州这么多年,始终无法动裴宗一根汗毛,正是因为民心难动摇。
这狂风狂沙的,夜里卷起来看不到什么,可不代表这背后没有百姓的眼睛。
书房内,嘭一声茶杯碎裂。七皇子大发雷霆,呵斥报信的下人:“让程修给我闭嘴!”
明泰正说:“裴宗他是什么东西。本殿天潢贵胄,他想见就见?义州太守算什么东西!”
明泰正根本没碰裴幼溪一根指头,如今却被裴宗逼到门前,他气笑了说:“裴太守爱跪,就跪一夜吧。休想用这样的苦肉计逼迫本殿。呵,我明泰正没做过的事。屎盆子倒泼的快!谁知道他是不是把女儿送给赵玺了,转头又找我栽赃。”
下人惊吓的躲开,带着身上的瓷片去找程修。
程修听闻叹气,注视着程府门外的裴宗,有些解气,亦有些伤感。
这一幕程修想看到很久了。从京城到义州,程刺史多盼着有一天把裴宗踩在脚底下。可此刻裴宗衣不蔽体,精壮上身,胸膛裸露在外,衣袍扎在腰间,背着负荆请罪的荆条,寒风袭体,他跪的笔直正义,坦然天地。
明明是跪着的人,却仿佛站着的王。不屈不挠,令人敬佩。
同一个月亮,照过笔直跪着的裴宗,又落到雍州柳府。假山花园陡然被月光照的明亮起来,夫妻在这一刻,瞬间又变成了一体的。
月光下,柳咸嘉一遍一遍复盘女儿行走的路线,白日里的一切,孩子们极尽所能的帮忙。他们互相映证,互相口述。无论怎么说,这件事都奇奇怪怪。
会是谁呢?柳咸嘉忽地一睁眼,猛然看到一个黑影蹿过,不真确,看着像树影。但此刻满心满脑都是女儿的柳咸嘉怎么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韩大哥,来人啊!”
柳咸嘉声嘶力竭的喊:“快来人啊,刚才有人从这里飞过去了。朝南边的墙头去了!”
今夜是柳府守备最严密的时刻,柳家护院、义州府兵一时倾巢出动。
暗探暗道倒霉。
七皇子想要抓裴幼溪,人还没到手,裴宗不知从哪里听说七皇子抓了裴幼溪。哭天抢地的在程修府外要人,逼的七皇子进退不得。
他们这些下人,总要知道裴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义州太守府查过了空无一人,柳府里看到裴夫人,但柳家巡逻的护院太多,又没有图纸,实在不知道还有哪里的房间是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