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出殡不过一日,老夫人带着月仙姑姑上了山,至今已有七年。
七年,一个人能有几个七年,为了避开思念的苦楚每日每夜待在深山之中,不知岁月的流逝,好似这样就能欺骗自己,时间静止在入土那一日。
仿佛爱人从未真正离去。
生离死别的鸿沟一直横在她面前,而她闭着眼,自欺欺人。
如今寿数将尽,老人反而睁开眼,望着那道七年的深渊,静静等待纵身一跃的那刻。
淮娘不是不懂睹物思人背后含蓄的爱意,只是当她亲眼看到这份厚重的爱意时,仍旧心惊,忍不住退缩。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如果晚景必定痛苦,只能靠着回忆饮鸩止渴,那又何必开始呢?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淮娘脑中忽然浮现叶济的话,此情此景,她突然有了新的看法。
她无法做到不在意,唯一的办法是将这份感情扼杀于摇篮。
趁着她对他感情尚浅,趁着两地分离的情形,还是割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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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那日的话一语成谶,翌日一早,淮娘便收到老夫人昏迷的消息。
淮娘赶到时,江皎月已经在老夫人床边,握紧她的手,将她皱起细褶、暗淡无光的手背贴上自己的脸,两弯柳叶眉不自觉蹙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人平静的睡颜。
淮娘眼睫轻颤,示意月仙姑姑跟她到侧间,声音轻缓,“老夫人何时昏迷的?”
“昨夜子时进来给老夫人挑灯油,奴婢唤了几声没应,掀开帘子一瞧,老夫人就已经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月仙姑姑脸色有些差,显然是一夜未眠。
“太医找了吗?”
“找了杏林馆的大夫。”月仙摇头,“昨夜匆忙,没来得及。现下已经派人去请了。”
望着她眼下淤青,回想起方才江皎月眼下似乎也有,淮娘问,“青升是何时来的?昨夜就出了事,为何现在才通知我?”
“二小姐事发就赶来了。”
月仙姑姑微微福身,“您别生气,是二小姐吩咐不让打扰,说您今早过来也是一样的。”
“……也好,”淮娘叹了一声,“既然现在我来了,让我来照顾吧。您和青升一夜未眠,还是先休息片刻?”
月仙姑姑张了张嘴,像是想要拒绝,忽又想起什么,话到嘴边转了道弯,“那就麻烦您了。”
她叮嘱了一些照顾病患的方法,淮娘全记在心里。
两人一同出来,月仙姑姑站在正门口,敛衽而立。
淮娘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江皎月肩头,“去休息一会吧,老夫人醒了我再喊你过来。”
江皎月只是侧眼看了看淮娘,又转回老夫人身上,她垂眼拧干帕子,一点点擦过老人的脸,动作轻柔细致。
若不是她回头瞧了自己一眼,淮娘几乎以为她没听到。
淮娘俯身,半蹲在江皎月面前,“青升,你放心,月姑姑教过我了,我会照顾好老夫人的。”
江皎月左手被淮娘握紧,她垂眸,那双圆钝的杏眼如寒潭上的薄雾,深邃而沧渺,让她慌乱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她极轻地抽噎一声,任由淮娘抽走她掌心的帕子,拉着她往东厢房床上推。
“好好休息,一觉醒来老夫人就醒了,还带着我们去后山玩。”
江皎月没说话,很顺从地听淮娘的话上床躺下,她阖着眼,看上去快要睡着了。
可淮娘转身欲走,江皎月却突然伸手,精准抓住她的手腕,“淮娘,我怕……”
声音细微,团在一处,像是梦呓一般。
淮娘明白她的慌乱,当初面对生产后高热不退的阿娘,她也是这般胆战心惊。
她坐在床边,半搂着江皎月,右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安抚着她此刻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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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着江皎月平复情绪,淮娘才揉着肩膀从东厢房出来。
满室药香,一抬眼便见着沈太医熟悉的面孔。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月仙姑姑已经离开不见踪影。
而房间最深处,老夫人床边的矮凳上,男人一袭青金色袍服,领口处珍珠圆润莹白。
“县主。”
沈太医停下煎药的动作,拱手施礼。
“快起来。”
淮娘扶起他,“麻烦您费心了。”
沈太医连声推辞,直说不敢当,淮娘客套几句,极其自然的转移话题,嘱咐他好好煎药。
江德昆看在眼里,两个多月不见,淮娘似乎变了许多。
成熟稳重了,圆滑了,也没那么真实了。
她衣饰简单,及腰长发也只是草草挽起。
或许是一听到老夫人的消息便着急赶过来,就连几缕发丝顺着发带的间隙逃逸,闲散的垂至胸前也没发现。
她肩颈靠近衣缘的地方上有一片深色的濡湿,他大概能猜到是谁的泪水。
淮娘似有察觉般,无意识往他这边望了一眼。
她看向他的眼中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有点疏离。
江德昆暗自思索,近日的书信有什么逾矩的地方,或者有什么地方无意触及了她的雷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