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思量良久,他还是一头雾水。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淮娘就在此时扭头,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江德昆更加笃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定发生了某件事,从而影响了淮娘对他的看法。
不过她的眼中没有不喜,更没有厌恶。
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淮娘还站在沈太医旁边,见药煎好,主动接过药碗,“我来吧。”
她搅着汤匙,让药凉一些不至于烫口。
淮娘走到老夫人床边,刚放下药碗,一转眼的功夫,江德昆已经在老夫人身后加了靠枕,将她头部抬高更方便喂药。
她顿了顿,低声说了句,“多谢。”
淮娘一勺勺给老夫人喂药,即使动作细致缓慢,可老夫人昏迷着,多少有些药液沿着唇角滑落。
江德昆拿了帕子靠近床边,一点点拭去褐色的药液。
他一靠近,淮娘便能问到他身上清苦的药味,不同于喂给老夫人温热的、还冒着淡淡白雾的药的气味。
淮娘自从见到江德昆,心绪纷杂混乱,下定决心要远离,可看见他便不由自主升起喜悦。
克制想要与他说话,想要靠近他的冲动,又担心被他看出异样。
她只是不愿坠入情海,并不想伤害江德昆。
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与此同时,一抹脸她自己都没能察觉的期待,如同汤匙搅拌药液,混合了她对他的喜欢和害怕引发的抗拒。
一众情绪交织在一块,惹得她心神不宁。
可闻到那独属于他的味道时,淮娘一瞬间便心安了。
好似小时候被噩梦吓醒,迷迷糊糊钻进阿娘的怀里,感受着阿娘的平缓气息缓缓放松的心安。
也可能是两人距离拉近,没有逃避的空间,只能直面的平静。
总之,淮娘与江德昆说话时,语气中的平静连她自己也诧异,“昨夜老夫人发病,青升和月姑姑照顾了一夜,我让她们回去休息了。”
江德昆嗯了一声,“我知道。”
淮娘侧眸看了他一眼,不想江德昆也望着她。
对视来的触不及防,淮娘垂下视线。
喂完汤药,淮娘注视老夫人恬静的睡颜,静静等待着她的苏醒。
她眼角眉梢带笑,眉头却皱的很紧。
淮娘不由想,她是梦到了什么,才会如此开心而又如此难受。
衰老是一种什么体验?
感受身体一点点坏死,每天醒来不知哪个地方会莫名疼痛,哪处长久疼痛的地方忽然又没了知觉。
还有记忆。
会错乱吗,一觉醒来以为自己还是少年时,可一起身,沉重的身体托着人回到现实,不复少年时轻盈的肆意。
会重新感受年少的怦然心动,又在一瞬间恍然大悟,原来爱人早已不在。
就连自己,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鼻尖萦绕着江德昆的气息,淮娘忽然注意到他身上的药味很浓厚。
或许是太久没闻到,如今陡然一闻有些不适应。
或许是自己记忆不好,忘记从前他身上的药味就是现在这样的。
又或许是他早上才用过药,所以残留的药味很神深。
还有一种可能,淮娘不愿、也不敢去想。
怎么能喝着药,越治越病,以至于只能换了药方呢?
好人总是能长命百岁的,不是吗。
“在山上还好么?”
江德昆能瞧见她嫣红的眼尾,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情绪波动,悲伤,慌张。
看到她如此关心老夫人,以至于慌乱无措。
江德昆确信老夫人对她很好,淮娘一直是一个将心比心的人,你待她好上一分,她就回报你十分好。
就想新春夜,他对淮娘说的那句“你好像不习惯被照顾”一样,她也不习惯他人的善意。
总是要竭尽所能地去回报。
他忽然有些想笑,为自己的明知故问,也为自己的词穷。
关心则乱。
他不希望淮娘陷在低落的情绪里悲伤。
宁可出声,让淮娘继续对他的刻意生熟。
“都挺好的。”
如他所料,又是一句断绝了后续交流可能的话。
只是比他想象中的更为简短。
那场他不知情,却与他有关的事件,远比他想象中的要严重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