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防备,才会痛。
“你应该学着面对——”
“淮娘。”
江皎月第一次厉声打断她,“我难道不知道要面对?!”
她这段时日积压的慌乱与不安瞬间化作怒气,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用尽全力挣开。
她口不择言,“那躺在床上的是养我到大的祖母,你让我面对,面对什么,她吐血晕倒,还是她要……”
江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情绪,尽可能平和地对淮娘道,“你根本就不懂!”
月仙等人在里面听到了她们争吵声,连忙出来拉开两人。
隔着距离,淮娘沉默着与她对视,半晌才道,“我懂。”
阿娘被救起来,浮肿的尸体面容依稀,面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自眉间裂到嘴唇,失血过多而泛白的皮肉翻开。
她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不看她的女儿。
七岁的淮娘搂着那颗又软又重的头颅,她依恋地贴近阿娘冰凉的脸,就像一株无知无觉的草藤攀附在她身上。
阿娘突然死了,她不接受。
将近三年,她听不得任何人说阿娘死了,离开她了。
她总在想,如果阿娘是病逝的就好了,照顾她看着她一点点衰弱,直至死亡。
承受了侍疾的折磨,麻木了,等到死亡来临,自己会不会有那么一丝轻快,这样是不是就没那么痛苦了?
“我也经历过。”
淮娘看着江皎月的神情瞬间错愕,不欲多说自己的事,“你说得对。那是你的祖母,你见不见都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视线扫过月仙时,淮娘顿了顿,“麻烦您照顾一二,我先回去了。”
江皎月这时反应过来,喊了一声淮娘,她想留住她,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她看了看隔断处垂下的帘子,又看了看淮娘离去的背影,犹豫良久还是咬牙掀开帘子进去,相比淮娘这个好友,安危不明的祖母在她心中份量更重。
淮娘说着要回自己的院落,可老夫人的病还没着落,她又怎么可能真正离开。
那个拿着令牌去请太医的小丫头带着孙太医急匆匆赶来,他身后是拎着药箱的两个药童。
一行人经过外院只是略做停留,行完礼便匆匆踏入厢房。
一直等到月仙出来,说出那句老夫人已经醒了,淮娘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那……”
“二小姐正陪着老夫人说话,您看要不要进去看看?”月仙连忙道。
她有心想让两人讲和,淮娘笑了笑,“不必,有青升陪着就够了。”
淮娘起身,“你们记得也早点休息。”想了想,她又补充道,“让青升别往心里去,好好睡一觉。”
一夜未眠,此刻神经松懈下来,竟真有一丝困倦。
伴着不绝于耳的蝉鸣,淮娘孤身一人往自己的院落中走。
寺庙随着老夫人的身体好转也不再喧闹,淮娘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她提着灯,灯笼照出她的影子,陪她走着。
影子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的。
就像阿娘一样。
淮娘很小就知道自己的阿娘跟其他人的母亲不同,和母亲走在一块,孩子总是走在母亲身边,或落后半步。
但她的阿娘不是。
女人总是走在女儿后边,踩着她的影子,多数时候还会故意学女儿板正的走路姿势。
抬腿、迈步,一步又一步的,透着小孩的认真。
“乖乖呀,小小年纪怎么净跟你阿爹学,老了八十岁!”
她站定转身,看着笑眯眯的阿娘,“阿娘,该回家了。”
女儿板着小脸,还没长开的脸上带着婴儿肥,可爱极了。
女人一时笑起来,大跨两步捞起女儿,“好啦好啦,回家。”
阿娘的笑声像银铃,风一吹,就飘得远远的。
被女人抱起的小丫头鼓着腮帮子,一声不吭地生着闷气。
淮娘叹了一声,往事如烟啊。
小时候总觉得像阿爹一样沉默寡言才是长大,后来才发现,像阿娘一样想笑就笑,肆意表达自己的喜恶,未尝不是成长,心的成长。
若是阿娘还在,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会不会感到欣慰呢?
她现在和小时候比活泼了好多。
是不是和阿娘越来越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