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漆黑如墨,明月掩于薄云之后。
外间守夜的小丫头们窝在一处,东倒西歪地睡觉。
内间月仙也趴在桌上枕着胳膊小憩,一个年长些的侍女撩开帘子走进来,轻轻推了推她,低声道,“姑姑,夜深了,您回房睡吧,后半夜我来守。”
月仙睁开眼,眼中还有被人打扰的不满,但见到来人便松了眉毛,“没事。老夫人这几夜总是睡不安稳,我不放心。”
这段时日,白天有大少夫人和二小姐在,只需要安排几个小丫头在外间行走即可。
夜间却必须安排更多的人守着,外间不必多说,内间近身的全是老夫人从本家带来的六个侍女和两个嬷嬷。
加上她,每晚一个嬷嬷带两个侍女,这才算勉强够用。
到底人老了,不中用了,守夜多了便力不从心,什么头疼肩酸都找了上来。
但全权交给几个年轻些的侍女又不放心。
她不觉叹了一声。
侍女以为她头风又犯了,绕到背后给她按揉鬓角,“孙太医不是说药有安神作用?这才吃几天,又不管用了?”
“嗯,”月仙闭着眼,从腰间取下那枚象征老夫人身份的牌子递给她,“你明日拿着牌子进宫,再去请一趟……”
自从那次昏迷后,老夫人便将腰牌给了她,如果再次晕倒,月仙可以直接拿着这块牌子请太医,不必惊扰淮娘和江皎月。
“是。”她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未停。
初夏的天,蝉也从土地、树干中钻了出来,趴在绿叶丰茂的树枝上聒噪,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昏昏欲睡之际,幔帐深处忽而传来细微的声音,而后是一声更大的、撕心裂肺的哭喊,“阿明!”
月仙几乎是立刻清醒了,拉开床幔扶住坐起身的老夫人,转而对直愣愣盯着床榻方向的侍女道,“还愣着做甚,还不快倒杯水来!”
那侍女被月仙这么一吼,终于有了反应,她指着床边那滩血迹发抖,“姑、姑姑!血!”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腰牌掷给外间醒来的小丫头们,“快去请太医!快!”
月仙半搂着老夫人瘫软无力的身子,艰难瞥过头,入目便是老夫人唇畔边刺目的红色,而后视线才聚焦到她紧闭的双眼。
“去请大少夫人和二小姐!”
“还有你们两个,去打盆水来!”
外界的声音全化作嘈杂,轰的一声,尖锐刺耳。
“老夫人!”
月仙的喊叫是无声的。
.
淮娘赶到时,江皎月也刚到。
她大口喘着气,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心口,眼睛死死盯着隔断处放下的帘子。
一群人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紧张慌乱。
清水映着盆底的金铜色,转瞬间,侍女端着铜盆出来,红绢上星星点点的白醒目,红褐色的水像极了一盏冲泡好的红茶,没有香气,全是铁锈味。
“青升。”淮娘直觉她状态不对,放缓语气,“大夫已经在里面,太医也在路上了,老夫人会没事的。”
江皎月没说话,也没动。
她撑着门框,轻薄的月白衣衫堆积在臂弯,及腰长发凌乱散着,鞋也没穿,白袜边缘沾染地面的灰,袜带边已经彻底黑掉了。
月亮不知何时探出头,散发出柔和的光笼罩一片祥和。
五根手指指尖抵着门框,靠近指甲边的甲面已经全部白了,失血的人好像变成了站着的她,而床上躺着的祖母仍旧安睡。
轰鸣的耳中似乎有人一直在喊她的名字,江皎月扭了扭脖子,看了淮娘一眼又很快转回去。
凝涩的动作活像江德昆从前送她的木楔机关小狗,它动起来也是这样。
“眷仪怎么没跟来?”淮娘问跟着江皎月来的小丫头,可能是语气凶了些,小丫头吓得直掉眼泪。
淮娘塞了张手帕给她,缓和了语气无奈道,“哭什么,我也没有说你。”
小丫头抽抽嗒嗒地掉眼泪,拖着哭腔,“眷仪姐姐回家探亲去了…我拦不住小姐……”
“你别怪她们。”她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动静。
“我怪她们做甚,”淮娘气笑了,“我怪你!”
她抬手指着里面,“不是着急吗?进去。着急跑过来就只敢站在门外看?”
淮娘扯开江皎月抓着门框的手,强行拽着她往里走,“再抓,门框全是你的印子。”
“既然关心就进去看看啊。”
江皎月没有淮娘劲大,只能跟着她往前走。
她长得好看,生气时更是鲜活。淮娘拉着她往里走,余光能瞧见她气恼的模样。
见她这样,淮娘反而松了一口气,方才那槁木死灰、毫无生气的样子,实在让人担心。
“往好处想,万一老夫人吐的是瘀血,万一吐出来身体反而好了呢?”
“就算…”想到最坏的结果,淮娘拧眉,声音不觉低了下来,“就算是那样,你也该在她身边。”
看江皎月这两次面对老夫人突发状况的反应,她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老夫人离世的那一天,就像在当初的她眼中,没有阿娘会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