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颇有一番意趣。
“现下入秋水凉,不必了。”淮娘摇头问绿柳,“你会水?”
京中不像秦淮,大街小巷绕水而建,只有城墙外绿水依依。
“奴婢是岭南人。”绿柳羞涩地红了脸,“只是奴婢来京时年岁小,对家乡也生疏了,如今也只是略通水性。”
“不过奴婢还记得这一路上的趣事,少夫人若是感兴趣,奴婢讲给您听。”
桃红这一路上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和淮娘一样安静听着,引着淮娘去了前厅。
前厅有一株三人合抱的合欢树,粉艳的细蕊零星一点夹杂在黄绿色的叶子了,更多的落在地上,褐色的与泥土混为一片。
绿柳转了话题,“您看,它和咱们院里那株柿子树一样,都是六年前奴婢与桃红姐姐亲手种下的。”
淮娘原先的注意力全在花树上,闻言收回视线问道,“你们最开始不是在江德昆身边吗,为什么会想起来到礼园种树?”
“您说这个啊,李妈妈没有与您说过吗,公子原先就住在礼园,只是您来了,公子便搬到竹苑去了。”
绿柳嘴比脑子快,说完才发现桃红正在看她。
李妈妈就是江家派来教导淮娘礼仪的嬷嬷,也是江德昆曾经的乳母,在府里算半个主子,大家都敬她一句妈妈。
“礼园是主院,公子搬走后还叫匠人来翻修了一番,您千万别介意啊…”她干巴找补了一句。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淮娘没想过江德昆会是这种人,他说她委屈,要补偿她,于是将主院给她,让她未来免于守寡,还许诺她一张近乎空白的“银票”,无谓她会往上面填上什么内容。
“牵扯”,脑中浮现他用的词,淮娘忽然意识到所谓命数相合实在虚假,这场名为“冲喜”的婚姻背后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而她无辜卷入。
无妄之灾。
江德昆比淮娘自己更明白她的无辜与委屈,所以尽力弥补亏欠。
淮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不介意。”
她摇摇头,对桃红绿柳道,“你们还记得江德昆当年坠马后被惩罚的有哪些人吗?”
“典厩署负责官马,圣人贬了当时的典牧令和监牧御史,甚至太仆寺卿也遭到了申斥。”这次是桃红回答了淮娘的提问。
“没有其他的人吗?”
听起来也没问题,淮娘转念一想,这是江德昆的事,他要是不觉得有事,自己在这琢磨有什么劲呢;若是觉得有问题,那也合该是他来解决,怎么也轮不到她。
她叹了一声,带着桃红绿柳二人回了礼园。
甫一踏入内,便见小丫头燕儿正在倒茶,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就坐在院中。
她见了淮娘,便笑着迎上前行礼,“奴婢见过少夫人,少夫人安好?”
这便是绿柳口中的李妈妈,教导她礼仪的一月之师。
淮娘扶起她,“一切都好。您怎么来礼园了?”
“明日是回府拜望的大日子,奴婢担心您因一时紧张乱了方寸,故来瞧瞧您。当然了,您是奴婢一手教出来的人,您自然不会失了礼数,只是明日人多口杂,还请您务必尽善尽美,以免落人口舌。”
淮娘好歹与她相处月余,知道她这是对昨日拜堂她未披喜帕一事介怀。
从前也是这样,觉得她有什么失礼的,总是藏在话里,从不明说。
淮娘也是想了许久才明白她这种深宅大院的说话方式。
心间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淮娘闷声道,“我知道了。”
“如此,奴婢也就安心了。”她施了一礼,“奴婢告退。”
燕儿看李妈妈走了,收拾了桌上的茶水,又重新送了壶新茶上来。
桃红还记得淮娘不喜众人围着伺候,使了个眼神,燕儿便道了声告退也下去了。
待她走后,绿柳屈膝大着胆子问,“您不喜欢李妈妈吗?”
淮娘闻言,饮茶的动作一顿,“我很感激她,她教会我许多也分外照顾我。”
修剪圆润的指甲压上杯盏,健康的血色瞬时泛白,她犹豫道,“只是…有话为何不能直说呢?”
“这…”绿柳与桃红对视一眼,“或许是因为李妈妈是本家出身,与咱们府上的说话方式有些差别吧。”
“李妈妈很敬重您的,您告诉她,她会改的。”
说着,绿柳自己都笑起来,颇有几分没心没肺的开朗模样,连带着淮娘压在心上的石头也轻了几分。
“嗯。”
绿柳的话初听不太现实,可细细想来却有些道理,自己总是要与她们一起相处的,有什么不适还是趁早提出来,免得闷在心中倒生隔阂。
淮娘正想着,却听绿柳惊讶道,“您笑了!”
“你…”淮娘哭笑不得,“只是笑了下而已。”
“您到府上这都两日了,奴婢跟桃红姐姐还是第一次见。”
绿柳故作夸张地拍了拍胸口,“这两日奴婢和桃红姐姐都担心坏了,怕您觉得奴婢们不好,又忧心您闷闷不乐,什么都憋在心里。您不知道,您一蹙眉,奴婢们就跟见了二小姐一样,手忙脚乱的跟什么似的。”
第一眼见到淮娘时,她正支着脑袋,右手腕间系了一条褪色暗淡的红绳,坠着的小铜钱随她的动作小幅度晃动,搅碎了红烛昏黄的光影。
半张脸被遮住,只露出一双微簇的眉尖,绿柳下意识便以为是二小姐回来了。
好半晌才想起来二小姐还在山上陪老夫人吃斋念佛。
她们少夫人那时的气质就跟二小姐一模一样,忧郁,朦胧。
“二小姐?”淮娘问。
昨日与她敬酒的人里只有一个江明月,是江德昆同父异母的妹妹,并未听说他还有一位妹妹。